南国·宋府·密室·夜
九连环在桌上静静地躺着,铜绿色的锈迹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底下挖出来的东西,还带着泥土的气息。外祖母盯着它看了整整一个时辰,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像是在数着什么。她已经数了好几遍,九个环,环环相扣,没有缝隙,每一环都紧紧咬着下一环,像一个解不开的死结。她的手指敲得有些疼了,但没有停下来。
“你看了很久了。”孟长歌从暗处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盏茶,放在她面前。茶是热的,刚泡的,龙井的香气在密室里慢慢散开。
“这九连环,是你家的?”
“孟家地窖里找到的。我爹藏在那里的。”孟长歌在她对面坐下,烛火在她脸上跳动。“孟家传了几代,没人解开过。我爷爷解过,我爹解过,我也解过。都解不开。它像是一道锁,锁住了孟家的什么东西。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
“你试过?”
“试过。解不开。”孟长歌端起自己的茶盏,喝了一口。“我娘说,这东西不是用来解的,是用来等的。等到该来的人,它自己就开了。它认人。不该开的人,一辈子也解不开。该开的人,轻轻一碰就开了。”
外祖母抬起头看着她。“该来的人?谁?”
“你。”
烛火跳了一下,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晃动,像两只对峙的兽。外祖母低下头,看着九连环,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最外面那一环。她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紧张。咔嗒——那一声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轻得像筷子碰了碗沿,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但那环松了。不是她使劲了,是它自己松的。像是一个沉睡了很多年的人,终于被人叫醒了,伸了个懒腰。
“你听见了吗?”外祖母问。
“听见了。”
“它认我了。”
孟长歌没有说话,但她看着九连环的眼神变了。不是惊讶,是那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了然。她等这天,等了很久了。
南国·宋府·密室·翌日
厉寒声推门进来的时候,外祖母还在研究九连环。她已经把第一环彻底解开了,第二环也松动了一点,但转不动,像是锈住了。她试着用力,指甲都掐白了,还是转不动。桌上摊着好几本旧书,都是厉寒声从白掌柜那里借来的,关于北境、关于无量观、关于帛书残卷。书页发黄发脆,边角被虫蛀了许多洞,纸张一碰就碎。
“有消息了。”厉寒声把一张纸条放在桌上,纸条很窄,只有两指宽,上面的字写得很小,像是怕被人看见。
孟长歌拿起来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太好的东西。她把纸条放在烛火上烧了,纸卷曲着发黑,最后化成一小撮灰,落在桌面上。
“怎么了?”外祖母问。
“帛书残卷有下落了。”孟长歌把灰烬吹散。“北境青崖山无量观。观主守了三十年,等有缘人。观主叫清虚,是个老道士,在北境住了大半辈子。”
“北境?”外祖母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她不知道北境在哪里,不知道那里有多远,不知道那里有什么。她只知道,那里有她要找的东西。
“北境不是南国。那里没有朝廷,没有官府,没有规矩。只有雪、狼、土匪,还有死人。”厉寒声的声音很平,平得让人发冷。“冬天零下二三十度。风大的时候,能把人从马上吹下来。雪大的时候,能埋到马肚子。没有路标,没有驿站,没有人家。迷了路,就是死。”
“我没说要去。”
“你会去的。你一定会去的。你不是那种会放弃的人。”
外祖母看着他,他也看着她。他的目光很利,像刀,但没有恶意。她忽然笑了。“你倒是了解我。”
“不是了解你。是了解找九器的人。都一样。不要命。”
南国·城南·旧书坊·午后
外祖母没有直接回任府,而是去了白掌柜的旧书坊。书坊在城南一条窄巷子的尽头,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招牌,风吹日晒,字迹都模糊了。她推门进去,风铃叮当响了一声。白掌柜正在整理书架,手里拿着一本破旧的书,用鸡毛掸子轻轻拂去书脊上的灰尘。看见她来了,他放下手里的书,从柜台后面走出来。
“任大小姐,您又来了。这次想打听什么?”
“白掌柜,您知道北境吗?”
白掌柜的手顿了一下。他把鸡毛掸子放在柜台上,走到门口,把门关上了。门闩插好,又拉了拉,确认关严了。“您打听北境干什么?那地方,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去了,容易回不来。”
“我要找一样东西。在北境青崖山的无量观里。一卷帛书,很重要。”
白掌柜沉默了很久。他走到柜台后面,从抽屉里翻出一本发黄的册子,册子的封面已经没有了,书页散了一半,他小心翼翼地翻着,生怕弄碎了。翻了半天,指着一页。纸已经发脆了,上面长了好几个虫蛀的洞。“无量观,青崖山,北境最北边。观主道号清虚,是个老道士。我年轻时见过他一面。他来南城化缘,在我这儿借住过一晚。”白掌柜顿了顿。“他说,他在等一个人。等了三十年了。不知道还能不能等到。他说,他怕自己等不到那一天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但他的眼睛红了。”
“等什么人?”
“没说。只说他守着一卷帛书,等有缘人来取。三十年了,没人来。他快等不下去了。”
外祖母攥紧了袖口,指节发白。
南国·宋府·密室·夜
外祖母把从白掌柜那里得来的消息告诉孟长歌。她坐在棋盘对面,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无量观。清虚道长。守着一卷帛书,等了三十年。白掌柜说,他的眼睛红了。等一个人,等到眼睛红。”
孟长歌沉默了很久。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吹进来,带着桂花的香气。南国的桂花还在开,北境的雪已经下了三个月。她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在庭院里,照在花木上,照在石板上,一片银白。
“我认识他。”她说。“十年前,我去北境找太后密信的时候,路过无量观,在他那里借住过一晚。他请我喝茶,给我讲了一个故事。一个关于等待的故事。他讲得很慢,一字一句的,像是在念经。”
“什么故事?”
“他说,他年轻的时候,爱上了一个女人。那个女人是云梦国的后人,守护着一件神器。后来那个女人死了,他出了家,守在无量观,替她守着那卷帛书。他守了三十年,每天都在等。”孟长歌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竹叶。“他说,他在等一个人。一个拿着铜镜的人。他说,那个人来了,他就能走了。他说,他等累了。”
外祖母低下头,看着自己袖子里那面铜镜。
“那个人是我?”
“当时我不知道。现在我觉得,是。”
南国·任府·夜
外祖母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铜镜就放在枕边,暗红色的珠子一闪一闪的,像心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看着她。她拿起铜镜,对着月光照。镜面模糊,什么也照不出来,只有一层雾,像蒙了纱。但她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去北境。必须去。不去,就回不了家。回不了家,就再也见不到刘彦卿了,再也见不到孩子们了。她翻了个身,把铜镜塞回枕头底下。明天,她要去找孟长歌。告诉她,她决定了。
南国·宋府·密室·晨
“我决定去北境。”外祖母站在孟长歌面前,声音不大,但很硬,硬得像钉子钉进木头。
孟长歌正在看密报,头都没抬,手指在纸页上轻轻敲了两下。“你知道北境在哪儿吗?”
“不知道。”
“你知道怎么去吗?”
“不知道。”
“你知道去了会遇到什么吗?”
“不知道。”
“那你去干什么?”
“去找帛书残卷。没有它,就找不到合璧。找不到合璧,我就回不了家。”外祖母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像是要把这辈子的勇气都吸进肺里。“我什么都不怕。只怕回不了家。”
孟长歌放下密报,抬起头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外祖母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我陪你去。”
“你?”
“北境我去过。十年前,也是冬天。那个地方,一个人去,死在那里都没人知道。”孟长歌站起来,走到墙上的地图前,用手指划了一条线。“从南城到北境,八百里。骑马要走半个月。北境现在正是冬天,大雪封山,能不能进去都是未知数。”
外祖母看着那条线,看着那片空白。“那也要去。”
“你不会骑马。”
“我学。”
“你不会用刀。”
“我学。”
“你不会生火,不会找路,不能在零下二十度的雪地里走一天不倒下。”
“我都学。”外祖母看着她。“你教我吗?”
孟长歌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教。”
南国·宋府·前厅
厉寒声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布包。布包是粗麻布做的,缝得很结实,口子扎得很紧。他把布包递给孟长歌。“北境的瘴气药。每天早上喝一碗,防瘴气。瘴气不是空气,是毒,会从皮肤渗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