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什么时候准备的?”孟长歌接过布包,打开看了看。里面有十几包药粉,用纸包着,每一包上都写着字——“一日一次,热水冲服”。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
“十年前。你从北境回来的时候说过,你想去云梦泽看看。你说这辈子还想去两个地方,一个是北境,一个是云梦泽。北境你已经去过了。云梦泽还没去。我一直记着。记了十年。每年换新的药粉,怕你万一要去。”
孟长歌的手指顿了一下。她把布包塞进怀里。“还有什么要说的?”
“有。”厉寒声看着她。“你答应过我,一个月回来。上次你去北境,走了三个月。三个月,我每天站在城门口等。每天都去。风雨无阻。”
“这次不会。”
“你上次也这么说。上上次也这么说。你每次都说一个月,每次都走了三个月。你说话不算话。但你每次都会回来。”
孟长歌没有接话。她拿起桌上的长剑,系在腰间。剑鞘是黑色的,皮子已经磨得发亮。
南国·宋府·门口·晨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南城的长街上一片漆黑,只有更夫提着灯笼在街上走。梆,梆,梆,敲了三下。丑时了。外祖母站在宋府门口,面前是三匹马。两匹骑人,一匹驮物资。马是厉寒声从城南马市挑的,据说是北境商队用的那种,耐寒,耐饿,耐长途跋涉。马的毛很厚,蹄子很大,一看就不是南国的马。
她看了一眼自己那匹枣红马,又看了一眼孟长歌那匹黑马。“红花。乖。别摔我。”红花甩了甩尾巴。
孟长歌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她骑的是那匹黑马,比红花高半个头。黑风很不安分,前蹄刨地,脖子甩来甩去。“厉寒声。”“嗯。”“宋府交给你了。”“放心。”“如果一个月后我没回来——”“你会在一个月内回来。”厉寒声打断她。“你答应过我的。你答应过我的事,从来没有食言过。你说过你会回来,你就会回来。我不信别的,我信你。”
孟长歌没有说话,拉紧了缰绳。外祖母赶紧上马。她试了三次,第三次才骑上去。坐在红花的背上,她觉得自己像坐在一栋摇摇欲坠的房子的屋顶上。
“红花,走。走啊。走!”红花不理她。
“你跟紧我。”孟长歌在前面喊。
“我在跟!”
“你的马不走!”
“它在走!只是走得慢!”
孟长歌勒住马,等了她一会儿。等外祖母跟上来,她伸出手,把外祖母的缰绳拽过来,系在自己的马鞍上。
“这样你跟着我走。别使劲拉,马会跟着你。”
外祖母松开手,红花乖乖地跟着黑风走了。晨雾里,两匹马一前一后,消失在了长街尽头。
南城外,厉寒声站在牌坊下,看着她们的背影越来越小。风吹过来,牌坊上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响。他没有走,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条路。
六天后,她们进入了北境。路边的草变了,不是绿色的,是灰白色的,像枯死的,像被什么东西抽干了水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烂的味道,像是树叶烂在泥水里,又像是动物尸体泡在水里久了散发出来的那种臭。她忍不住捂住了鼻子。
“这是瘴气。”孟长歌从怀里掏出布包,拿出两粒药丸,递给外祖母一粒。“厉寒声准备的。吃下去,防瘴气。”
外祖母接过药丸,吞了。很苦,苦得她直皱眉,但没有吐出来。沼泽地里没有路。只有水、泥、芦苇。马蹄踩进泥里,溅起黑色的泥浆。红花的腿被泥糊住了,走得很慢。黑风也一样,但它不叫,也不停,只是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还要走多久?”外祖母问。
“三天。望归山在沼泽中央。三天到不了,就永远到不了了。”
她们在山脚下找到了一个村子。石头房子,散落在山坡上,房子很矮,墙很厚,窗户很小。屋顶是平的,上面堆着厚厚的雪。每家门口都挂着风干的肉,有的还是整只羊,被冻得硬邦邦的。一个少年从最大的屋子里跑出来。他穿着一件毛茸茸的皮袍,头上戴着皮帽,脸上围着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亮。
“你们是谁?”他的声音很年轻。
“过路的。”孟长歌说。
“过路的?这个时候?青崖山已经封山三个月了。你们过不去。”
“为什么封山?”
“无量观烧了之后,山上就不干净了。长老说,有邪祟。不让上去。”
外祖母心里一动。无量观。帛书残卷所在的无量观。
“我们要上去。”她说。
少年看了她一眼。“你是南国来的?”
“是。”
“南国人不耐寒。你穿这双鞋上去,脚会冻掉的。”
外祖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
少年想了想,从身后的雪橇上翻出一双皮靴,扔给她。“穿上。我阿姐的。她嫁到南边去了,鞋没带走。”
外祖母接过皮靴。皮靴是棕色的,毛很厚,里面衬着羊绒。她脱掉自己的棉靴,把脚塞进去。大了一点,但很暖和。
“你叫什么名字?”
“巴图鲁。”
“巴图鲁?什么意思?”
“北境的话,‘勇士’。”
巴图鲁把她们带到了长老的屋子。屋子很大,但很暗,窗户太小,光进不来。墙上挂着各种各样的东西——兽皮、弓箭、鹿角、风干的草药。屋子正中央是一个火塘,火烧得很旺,上面吊着一口铁锅。长老很高,头发胡子都白了,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袍,袍子上绣着狼的图案。他从上到下打量着孟长歌和外祖母,目光很深,像是要把她们看穿。
“客人。”他说。声音很沉,像大钟。
“长老。”孟长歌微微欠身。
长老的目光从孟长歌身上移到外祖母身上,停了一下。
“你们从南国来?”
“是。”
“来找什么?”
“来找一件东西。一件被烧掉的道观里藏着的东西。”
长老沉默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墙边,从一个木箱里翻出一卷羊皮,走回来,放在桌上。羊皮卷边缘烧焦了,上面写满了字,有些地方被火烤得发黑,看不清了。
“无量观烧了之后,我们上去过。什么都没剩下。只找到了这个。”
外祖母拿起羊皮,展开。上面写着一行字:“帛书残卷不在道观里。在圣山。圣山之巅,冰雪之下。取之者须知——圣山有灵,非诚勿入。”
“圣山?”外祖母问。
长老指了指窗外。远处,有一座山,比其他山都高。山顶被云遮住了,看不见。
“那是圣山。北境最高的山。山上有我们的神。外人不能上去。上去的人,很多都没回来。”
“为什么没回来?”
“被神留下了。或者被雪埋了。谁知道呢。”
那天夜里,外祖母没有睡着。她躺在巴图鲁家的空屋子里,听着窗外的风声。风很大,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唱一首很老的歌。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是羊皮做的,很厚,很重,压在身上像一座小山。皮子味很重,呛得她鼻子发酸。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纸,看了一遍。
“任伏笙,胡吉镇人。爹:任德茂。妹妹:任婉兮、任芳婳。丈夫:刘彦卿。妇女队队长。”
她把纸贴在胸口。
“刘彦卿,”她在心里说,“我到了北境。这里很冷,雪很大。帛书残卷在圣山上。长老说,上去的人很多都没回来。我不管。我要上去。我必须上去。你等我。我不会有事的。”
她把纸叠好,塞回枕头底下。
窗外,风还在吹。
远处,狼嚎。一声一声,高高低低,像一首歌,像在喊谁的名字。
她闭上了眼睛。
她听见了。不是狼嚎,是风声。不是风声,是刘彦卿的声音。很低,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你不在的日子,我都替你记着。慕辰会喊爹了。清禾会跑了。灵兮会解九连环了。你不在,我都记着。”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
(第十八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