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彦卿也看着那个方向,沉默了一会儿,说:“洛平是南国有名的书画收藏家,家里藏了不少古帖。他找黎姑娘,多半又是出了什么乱子。”“你怎么知道?”“国子监的同学说的。洛平这个人,聪明得很,读书过目不忘,做生意眼光独到。但他有个毛病——离了黎姑娘,什么都搞不定。”外祖母忍不住笑了。“听起来像是个离不开人的。”刘彦卿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离不开。是不想离开。”
外祖母心里动了一下。这句话,她好像在哪儿听过。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黎婻回来了。她走路的步子还是那么稳,脸上带着一层薄薄的红晕——不是累的,是风吹的。她坐下来,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眉头都没皱一下。“处理完了?”外祖母问。“处理完了。”黎婻放下茶盏。“洛公子府上的书房漏雨了。昨天夜里下了场雨,把他新买的一批字画给淋了。都是些名人真迹,江南那边收来的,花了不少银子。”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集市上的白菜涨价了。“他让我找人去修屋顶,我找了。他让我找人裱那些字画,我也找了。他让我查一下是谁负责修缮书房的,我查了。是管家的侄子,叫刘三,偷工减料,用的瓦片是次品,比正常的瓦片薄了一半。一场雨就漏了。”
外祖母听着,心里暗暗佩服。半个时辰,修屋顶、裱字画、查责任人,三件事全办完了。修屋顶要找工匠,裱字画要找裱画师傅,查责任人要翻账目、问话、核实。这三件事,每一件都要花时间,都要花心思。她能在一个时辰内做完,说明她手里有人脉、有渠道、有方法。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洛公子怎么说?”外祖母问。“他还能怎么说?”黎婻放下茶盏,“他说‘知道了’,然后问我中午能不能一起吃饭。他想请我吃饭,说是答谢我。”“你去了吗?”“没有。我说中午已经约出去了。”“约给谁了?”黎婻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约给任大小姐了。这不是正陪您喝茶吗?”外祖母笑出了声。刘彦卿也笑了,笑得很轻,但很真。他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
日头渐渐偏西了。沈梦笙还是没有回来。外祖母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我走了,”她说,“沈先生回来了,你跟她说我来过。”“好。”黎婻也站起来,送她到门口。
外祖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黎婻。“黎姑娘,你跟那个洛公子……是什么关系?”黎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跟她之前的不一样——不是那种“我什么都能搞定”的笑,是一种更柔软的、带着一点温度的笑。像是一个从来不会在外人面前卸下盔甲的人,忽然露出了一道缝隙。“他是我的……怎么说呢?”她想了想,目光落在院子里的竹丛上,“他是我见过的最笨的聪明人。”
“什么意思?”“他聪明得很,读书过目不忘,做生意眼光独到。但他笨到什么程度呢?他连自己的书房漏雨了都不知道。他看不见的,我替他看。他想不到的,我替他想。他办不到的,我替他办。他连自己家的账都对不上,每一笔都是糊涂账。”“那他不是离不开你?”黎婻笑了,笑得很轻。“不是离不开。是不想离开。”外祖母看着她,忽然想起阿念说过的话——“嫁个能听懂人话的。”黎婻找到了。洛平也许不是最完美的男人,不是最有钱的,不是最有权力的,不是最好看的。但他是一个“能听懂人话”的人。他懂黎婻的价值,不嫌她能干,不怕她太强。他只是在需要的时候,说一句“你来帮我”。是请求,不是命令。
“黎姑娘,”外祖母说,“你找到了。”“找到了什么?”“找到了那个不会嫌你能干的人。他不但不嫌你能干,还觉得你能干是好事。天大的好事。”
黎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外祖母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从容,不是笃定,是一种很柔软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包裹着的温暖。那种温暖不是从外面照进来的,是从里面长出来的。像是一棵树从种子变成了苗,从苗长成了大树。“是啊,”她说,“我找到了。”
外祖母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马车辚辚地驶出去,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她把车帘掀开一条缝,看着街边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从灯笼纸里透出来,暖暖的,像一个个小小的月亮。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黎婻说的那句话——“不是离不开。是不想离开。”
她想起刘彦卿。胡吉镇的刘彦卿。他离不开她吗?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他不想离开。他从来没有想过要离开。即使她骂他“穷酸书生的架子”,即使她把稿子拍在他桌上,即使她说了那么多伤人的话——他从来没有说过“我要走”。他嘴里没有这个话。他只是转身走掉了。但那是生闷气,不是离开。生闷气是会回来的,离开是不会回来的。他生完气,还会回来。她睁开眼睛,从袖子里摸出那张纸,看了一遍。然后她在背面又写了一行字:“不是离不开。是不想离开。离不开是被迫的,不想离开是自愿的。”
她把纸叠好,塞回袖子里。马车穿过南城的长街,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远处,国子监的钟声悠悠地响了。外祖母忽然说了一句让车夫摸不着头脑的话:“行。回家。”
(第十一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