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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上巳水边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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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三,上巳节。

天还没亮,外祖母就被青禾从被窝里拽了出来。南国的规矩,上巳节要早起,赶在日出之前到水边洗濯,洗去一冬的晦气,迎接春天的生机。据说头茬水最灵,洗了能去百病。青禾头天晚上就准备好了艾草和兰草,放在灶台上熏了一夜,整个厨房都是草药的味道。

“大小姐,快起!再晚就赶不上头茬水了!”青禾一边说一边把温热的洗脸水端过来,又急急地去翻箱倒柜找衣裳。她的动作很急,差点被地上的鞋绊倒。

外祖母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窗外天色还是灰蒙蒙的,鸡叫了头遍,远处隐约传来爆竹声。有人家在放炮,驱邪的。她打了个哈欠,任由青禾给她梳洗打扮。青禾的手很巧,梳头、上妆、挑衣裳,一气呵成。

“今日穿什么?”青禾在衣柜前犹豫了半天,拿出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又放下,换了一件藕荷色的,又摇摇头。鹅黄色的太嫩,藕荷色的太素。她咬着嘴唇,左看右看,像在挑一件了不得的东西。

“随便穿一件就行了。”外祖母说。

“那怎么行!”青禾瞪大了眼睛,眉毛都竖起来了,“今日是上巳节,姑娘们都要打扮得漂漂亮亮出门的。您不知道,去年慕容公主在赏花宴上说,南城的姑娘一年比一年不会打扮了。今年各家小姐都憋着劲儿呢,您可不能给任府丢脸!奴婢听说明月坊的胭脂都卖断货了,姑娘们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准备了。”

外祖母叹了口气,随她摆弄。

青禾最终选了一件月白色的褙子,裙摆上绣着淡粉的桃花,走动的时候像花瓣飘落。绣娘用了三种颜色的丝线,才绣出那种渐变的效果。头发挽成高高的发髻,簪了一支白玉兰花簪,耳朵上挂了珍珠坠子,手腕上戴了一只碧绿的玉镯。又在她眉心点了一点朱砂,说是上巳节的规矩,驱邪避灾。朱砂是用红纸包着的,蘸了水,点在眉心,凉丝丝的。

外祖母看着镜中的自己,十七岁的脸,眉眼间还带着少女的青涩。这一点朱砂点在眉心,像一朵小小的花苞。她忽然觉得有点恍惚——这张脸,她看了这么久,还是不太习惯。镜子里的人是她,又不是她。

“大小姐今日真好看!”青禾满意地退后一步,上下打量,像在欣赏一幅画。“这身衣裳是去年新做的,您还没穿过呢。今儿第一次穿,正好赶上上巳节。”

“行了吧?可以出门了吧?”

“还不行。”青禾从梳妆台的抽屉里摸出一个小小的香囊,系在外祖母的腰间,“上巳节要佩兰草,驱虫避邪。这是奴婢昨晚缝的,里面装的是兰草、艾叶和桃枝。兰草是从城外采的,艾叶是晒干的,桃枝是剪的桃树嫩枝。缝了整整一个晚上,针脚都缝密了。”

外祖母低头看了看那个香囊,针脚细密,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兰花的叶子是用绿丝线绣的,花瓣是用白丝线绣的,花蕊用了一点黄丝线。很用心。

“你什么时候学会绣花的?”

“奴婢本来就会。只是大小姐从来没注意过。”青禾笑了笑,眼眶有点红。

外祖母愣了一下。她确实没注意过。穿越过来这么久,她一直在忙自己的事,忙着找九器,忙着帮孟长歌报仇,忙着应付慕容公主,忙着去北境,忙着去云梦泽。她从来没有认真看过青禾,没有问过她喜欢什么、会什么、想要什么。青禾对她来说,只是一个“丫鬟”的标签。她不知道青禾喜欢吃什么,不知道青禾怕什么,不知道青禾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在想什么。

“青禾。”

“嗯?”

“你的香囊绣得很好。这只蝴蝶像活的。”

青禾的眼泪掉了下来,赶紧用袖子擦掉。“大小姐别说这个了,再说奴婢要哭了。今日是上巳节,不能哭的。哭了不吉利。”她吸了吸鼻子。

“还有这规矩?”

“当然有。上巳节是喜庆的日子,哭会把晦气带进春天里。”青禾拉起外祖母的手,“走吧大小姐,马车在外面等着呢。再不走,就赶不上头茬水了。头茬水最灵,去病消灾。”

城外的桃花果然开得好。

远远望去,漫山遍野的粉白色,像是有人把天上的云霞扯下来铺在了山坡上。那不是一种粉,是很多种粉。深粉的,浅粉的,白里透粉的,粉里透白的。层层叠叠的,像一幅没有装裱的画卷。桃树下、溪水边、草地上,到处都是人。年轻的姑娘们穿着各色春衫,三五成群,笑语盈盈。有的在溪边洗手洗脚,有的在桃树下铺了毯子坐着喝茶,有的在放风筝,有的在采野菜。岸边有卖吃食的小摊,卖青团,卖桃花糕,卖荠菜馄饨。

青禾找了一棵最大的桃树,铺好毯子,摆好食盒。食盒里装的是昨天就备好的上巳节吃食——桃花糕、荠菜馄饨、青团子、煮鸡蛋。桃花糕是用糯米粉和桃花瓣做的,粉红色,甜丝丝的。荠菜馄饨是猪肉荠菜馅的,鲜。青团子是艾草汁和的糯米面,包了豆沙馅,绿油油的。青禾说,上巳节吃这些有讲究,桃花糕寓意青春永驻,荠菜馄饨寓意驱除百病,青团子寓意团圆,煮鸡蛋寓意新生。每一样都有说法,每一样都不能少。

外祖母坐在毯子上,看着青禾在花间跑来跑去放风筝。风筝是一只蝴蝶,纸糊的,翅膀上画着五彩的花纹。青禾牵着线跑了一阵,蝴蝶晃晃悠悠地飞了起来,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最后只看见一个小小的黑点在蓝天里飘,像一粒芝麻。青禾仰着头,眯着眼,手里攥着线轴,脸上全是汗,但笑得很开心。

外祖母心里难得地松快了一些。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桃花的甜香,有青草的腥气,有泥土的味道,还有远处飘来的炊烟味。这是春天的味道。她想起胡吉镇的春天,也是这样的。桃花开,杏花开,梨花也开了。她带着姐妹们去地里挖荠菜,回来包饺子。刘彦卿不爱吃荠菜馅的,说太苦,有草腥味。她就给他包韭菜鸡蛋馅的。他不挑,吃什么都行,只要能吃饱。

她正出神,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嘈杂声。抬起头,看见一群人围在溪边,像是在看什么热闹。一个穿着绸缎袍子的男人正在大声嚷嚷:“我是付了钱的!凭什么不让我过去?”嗓门很大,脸涨得通红。

另一个穿着素色长衫的年轻人挡在桥头,不卑不亢。“今日是上巳节,这座桥只让女子过。男子请绕行。这是规矩。”

“哪来的规矩?”

“自古就有的规矩。”年轻人指了指桥头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女儿桥”三个字,字迹已经模糊了,但还能辨认。“上巳节,男子禁行。违者不吉。”

外祖母忍不住笑了。柳映月跟她说过,上巳节有一座“女儿桥”,只有女子能过,男子过了不吉利,会带来厄运。没想到还真有人守着这个规矩。那个年轻人穿着一件半旧不新的青衫,不是有钱人家的公子,但站得很直,底气很足。

那个绸缎袍子的男人骂骂咧咧地绕路走了,“什么破规矩,老子走了半天的路,不让过!”人群散开,外祖母看见了那个年轻人的脸——不是刘彦卿,是另一个她认识的人。谢兰庭。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今天换了一件新的,衣料是用银丝织的暗纹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扇面上画着一幅山水,题了一行字。他正站在桥头指挥秩序,让姑娘们一个一个地过桥。他身后站着一群年轻的文人,有的拿着笔,有的拿着纸,有的在低声讨论。像是在记录什么,又像是在采风。

外祖母忽然想起来,谢兰庭说过,他每年上巳节都会来城外采风,记录南国的民俗风情。他说这些东西再过几十年就没人知道了,得趁还有人记得的时候记下来。

“任大小姐!”谢兰庭也看见了她,朝她拱了拱手,态度温和有礼。“今日气色不错。这身衣裳很衬你。”

“谢公子。”外祖母微微点头,“你这是在做什么?”

“记录。”谢兰庭扬了扬手里的折扇,扇面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上巳节的规矩、习俗、禁忌,都要记下来。再过几十年,就没人知道了。年轻人不讲究了。女儿桥、祓禊、曲水流觞、佩兰草、吃青团——这些习俗,一代一代传下来,传到我们这一代,快断了。”

“为什么?”

“年轻人不讲究了。”谢兰庭叹了口气,目光落在那块石碑上。“去年还有人拦着不让男子过桥,今年就有人问‘哪来的规矩’。再过几年,这座桥怕是没人守了。再过十几年,连这座桥都没了。”

外祖母看着桥头那块石碑,字迹已经模糊了,但还能看出“女儿桥”三个字。她忽然想起沈檀檀说的话:“这世上有很多东西,你觉得没什么,是因为你一直都有。等你没有了,你才知道它有多重要。”

外祖母在溪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看着溪水发呆。溪水从山上流下来,经过层层石阶,到这里已经变得很缓了,清澈见底。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和游来游去的小鱼。小鱼是黑色的,只有手指长,在水里一闪一闪的。

有人在溪的上游放小船。小船是用竹叶折的,很小,只有巴掌长。船上放着一朵小花,或者一根青草,或者一粒红豆。姑娘们蹲在岸边,双手合十,闭上眼睛许愿。有的许愿嫁个好人家,有的许愿身体健康,有的许愿家人平安。小船顺着溪水漂下来,有的翻了,一朵小花漂在水面上,打着转。有的被树枝挂住了,卡在水草丛里。有的漂得很远,弯弯曲曲地绕过石头,消失在拐弯的地方。姑娘们看着那些漂远的小船,有的笑了,有的眼眶红了。

外祖母看了一会儿,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惆怅。那些小船承载着她们的愿望,漂向一个不知道能不能到达的地方。她们不知道愿望会不会实现,但她们还是放了。因为不放,就一点希望都没有。

“任姐姐?”

外祖母转过头,看见沈檀檀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把野花,笑得眼睛弯弯的。沈檀檀是她前两日在南城茶楼认识的泼辣丫头。

“沈姑娘?你也来了?你不是说去年偷跑出来的吗?今年还敢偷跑?不怕被你爹逮着?”

“今年不是偷跑。今年我爹让我出来的。”沈檀檀在她旁边坐下来,把野花放在膝盖上,开始编花环。“他说,你都十八了,再不出来走走,嫁出去就来不及了。他说我整天待在家里也不见个人,嫁不出去他养我一辈子?他养不起。”

外祖母笑了。“你爹倒是开明。你娘呢?你娘不管?”

“开明什么呀,他是怕我嫁不出去。”沈檀檀把花环举起来看了看,又拆了重编。“我娘倒是着急,天天托人给我介绍。上个月看了三家,一个比一个差。第一个是个结巴,说话都说不利索。第二个比我大十二岁,头发都白了。第三个倒是年轻,但一见面就问我要多少嫁妆。”她翻了个白眼,“我说我要一万两,他脸都绿了。”

外祖母笑得前仰后合。沈檀檀编花环的手不停,一边编一边说。

沈檀檀把手里的野花分成两束,一束递给外祖母。“给你。上巳节要戴花的,不戴花会倒霉。这是野桃花,我从那边山上采的,开得正好。还有几枝迎春花,黄黄的,配在一起好看。”

“还有这规矩?”

“当然有。上巳节又叫女儿节,姑娘们要把花戴在头上,去水边洗濯,然后在水边唱歌。谁唱得好听,谁就能嫁个好人家。还要穿新衣裳,吃青团,放风筝。规矩多得很。”沈檀檀把花环戴在自己头上,歪着头看了看溪水里的倒影,满意地点了点头。

外祖母接过野花,插在鬓边。花是粉色的,小小的,像一颗颗星星。花瓣很薄,阳光能透过花瓣,发出粉色的光。她很少戴花,在胡吉镇的时候,她头上最多别一根橡皮筋。她觉得戴花是小姐们的事,她是妇女队队长,戴花不像话。但她今天戴了。因为今天是上巳节,女儿节。她可以只是女儿,不是妇女队队长。

“你会唱吗?”外祖母问。

“不会。我才不唱呢。”沈檀檀撇了撇嘴,“那些难听的调子,唱了也不灵。什么‘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唱得再好听,该嫁不出去还是嫁不出去。嫁人靠的是自己,不是靠唱歌。自己有本事,不用唱也有人看得上。没本事,唱破喉咙也没人理。”

外祖母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姑娘长大了。去年她还在跟赵明远吵架,今年已经能说出这种话了。她不是一夜之间长大的,是一年一年长大的。每一年都长一点,长到十八岁,终于长成了一个大人的样子。

“任姐姐,你刚才在想什么?想得那么出神。”

“没什么。”外祖母说,“在想一个人。”

“男人?”沈檀檀歪着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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