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笙居的门虚掩着。外祖母站在巷口,看着那块木牌上三个娟秀的字,犹豫了片刻,还是推门进去了。院子里没有人。竹丛还是那丛竹子,鸟笼还是那只空鸟笼,藤椅还在廊下,但上面没有人。茶是凉的,炉子是灭的,整个院子安静得像一幅画,画里的人不知去了哪里。“沈先生?”她喊了一声。没有人应。风吹过竹丛,沙沙沙,像是有人在说话。
她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正要转身离开,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她不在。”那声音清朗,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刚说过很多话,又像是很久没说话了。外祖母转过身,看见一个穿着灰布衫子的年轻人站在院门口,怀里抱着一摞书,脊背挺得笔直。刘彦卿。又是他。外祖母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不动声色。
“你来找沈先生?”刘彦卿点了点头。他把书放在廊下的长椅上,动作很轻。“她约了我今日来取一篇稿子。说好了未时,但现在——”他看了一眼空荡荡的院子,没有说下去。“沈先生不在,”外祖母说,“你要改天再来吗?”刘彦卿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怀里的书,似乎在犹豫。“我等等吧,”他说,“她说未时,也许只是迟了。”他把书放在廊下的长椅上,在旁边坐了下来。
外祖母站在院子里,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她本来是来找沈梦笙问那些神秘留言的事,但沈梦笙不在,她跟这个刘彦卿又不熟,站在这里怪尴尬的。“任大小姐,”刘彦卿忽然开口,“你也是来找沈先生的?”“嗯。”“你跟她很熟?”“不算熟,”外祖母说,“只见过两次。”刘彦卿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他从怀里抽出一卷纸,摊在膝上,开始看。外祖母瞥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像是文章。
“你在看什么?”她问。“沈先生新写的话本,”刘彦卿说,“讲的是……一个女人的故事。”“什么故事?”刘彦卿抬起头,看着她。那双深水一样的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斟酌该不该说。“讲的是一个女人,”他说,“她一辈子都在等一个人。等那个人娶她,等那个人回心转意,等那个人死之前能给她一个交代。最后那个人死了,她什么也没等到。”外祖母沉默了。她想起沈梦笙。想起她坐在廊下喝粗茶的样子,想起她说“我只是替自己不值”时那种平淡到让人心酸的语气。
“你觉得这个女人傻不傻?”她问。刘彦卿没有直接回答。他把那卷纸重新折好,放回怀里。“我觉得,”他说,“她不是傻。她是把一辈子押在了一个不值得的人身上。”这话说得很轻,但像针一样扎进了外祖母心里。
外祖母正要说什么,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穿着鹅黄色褙子的年轻女子从屋里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两盏茶。她生得不算顶美,但有一种说不出的气质——眉眼间带着一股子利落劲儿,像是做什么事都不拖泥带水。“黎姑娘?”刘彦卿站起来,微微欠身。那女子点了点头,把茶放在廊下的矮几上,转向外祖母,微微一笑。“任大小姐?久仰。在下黎婻,沈先生的远房侄女,暂住在梦笙居,帮忙打理些杂事。沈先生出门了,说是去城外访友,明日才回。二位若不嫌弃,坐下喝杯茶等?或者留个话,沈先生回来了我转告她。”
外祖母看了黎婻一眼。这个人说话像打算盘,噼里啪啦的,又快又准。每一个字都像是称过的,不多不少,不轻不重。“那就讨杯茶喝。”外祖母在藤椅上坐下来。黎婻也不见外,在对面坐下,自己也倒了一杯茶。茶不是沈梦笙那种粗茶,是上好的龙井,跟高云锦给她的那罐不相上下。
“黎姑娘,”外祖母端起茶盏,“你在沈先生这里住了多久了?”“三个月。”“三个月?那你之前在哪里?”黎婻不紧不慢地说:“之前在南城顾府做事。”外祖母心里动了一下。“哪个顾府?”“聚贤堂顾家。顾云舟的府上。”
这个名字一出来,院子里的空气仿佛凝了一瞬。刘彦卿放下书,抬头看了黎婻一眼。外祖母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顾云舟。那个骗了沈梦笙四十年的男人。黎婻在顾府做过事,现在住在沈梦笙这里。这中间的故事,不用问也知道不简单。
“你在顾府做什么?”外祖母问。“管事的。”黎婻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没有炫耀,也没有避讳。“顾府上上下下四十多口人,迎来送往、采买支应、账目人事,都从我手里过。进门出门,都要经过我。”外祖母看着她,心里暗暗咋舌。四十多口人的府邸,管事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那不是一般人能做的事。不是光凭勤快就能做到的,得有脑子,有手腕,有分寸。
“那你为什么离开了?”黎婻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沉默了片刻。“因为顾云舟死了。新东家不待见我。说我一个女子,管不了这么大的摊子。”她放下茶盏,笑了一下,“我就走了。”“就这么走了?”“不然呢?”黎婻看着她,“留下来跟他们争?争赢了又怎样?那个地方,我不稀罕。”外祖母看着黎婻,忽然觉得这个女人,跟沈梦笙不一样,跟高云锦不一样,跟柳映月也不一样。沈梦笙被人辜负了一辈子,高云锦家道中落自己爬起来,柳映月嫁错了人。她们各有各的苦,各有各的痛。但黎婻不一样。她像是一棵长在石头缝里的草,被碾压过,被踩踏过,但一松手,自己就站起来了。
“那你现在在做什么?”“帮沈先生打理梦笙居,”黎婻说,“顺便帮南城的几位夫人、公子处理些杂事。谁家的账对不上了,谁家的铺子要盘了,谁家的姑娘要出嫁了需要采买嫁妆——她们来找我,我帮她们办。”“你一个人?”“一个人够了。人多嘴杂,办事不牢。”外祖母忍不住笑了。“你倒是自信。”黎婻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没有骄傲,只有一种平和的、笃定的光。“不是自信。是我办过的事,没有办砸的。”
三人正说着话,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小厮跑进来,气喘吁吁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看见黎婻,眼睛一亮。“黎姑娘!可找到您了!我们家公子请您过去一趟,说是有急事!”黎婻放下茶盏,不紧不慢地问:“哪个公子?”“洛公子!洛平洛公子!”
黎婻点了点头,转向外祖母和刘彦卿:“任大小姐,刘公子,失陪一下。我去去就回。”她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那个小厮。“洛公子找我什么事?”“小的也不清楚,就说是急事,十万火急!公子说让您赶紧去!”“十万火急?”黎婻想了想,“他昨天不是还在城外吗?什么时候回来的?”“今天一早回来的,一回来就派人来找您了。找了您一个时辰了。”黎婻没有再问,跟着小厮出了门。她走的步子不快不慢。
外祖母坐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个黎婻,不简单。她跟洛公子之间,不是普通的主仆关系。那个小厮说“请您过去”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恭敬,不是对管事的恭敬,是对“这个人能搞定一切”的恭敬。就像在说“您不来,我们家公子就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