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三,上巳节。南国的春天来得早,城外桃花已经开了满山。这一日,城里人家多半要出城踏春,赏花饮酒,曲水流觞。任府也不例外。青禾早早就收拾好了食盒、毯子、风筝,兴冲冲地来催外祖母出门。
“大小姐,今日天气好,城外桃花开得正盛,咱们去看看吧!听说今年的桃花比去年还好看,粉嘟嘟的,满山都是!”
外祖母原本不想去。她心里惦记着沈梦笙那本《南国情劫》最后一页的留言,惦记着刘彦卿,惦记着那张纸条上写的“丈夫:刘彦卿”。但青禾拉着她的袖子不撒手,她拗不过,只好换了衣裳,跟着出了门。
城外的桃花果然开得好。远远望去,漫山遍野的粉白色,像是有人把天上的云霞扯下来铺在了山坡上。风吹过来,花瓣纷纷扬扬地落,像下了一场粉色的雪。桃树下三三两两地坐着人,有的在喝酒,有的在弹琴,有的在下棋,有的什么也不做,就那么躺着晒太阳,闭着眼睛,脸上盖着一本书。
青禾找了一棵最大的桃树,铺好毯子,摆好食盒,又放起了风筝。风筝是一只蝴蝶,纸糊的,翅膀上画着五彩的花纹。外祖母坐在毯子上,看着青禾在花间跑来跑去,手里牵着线,蝴蝶在天空中越飞越高,越飞越远,心里难得地松快了一些。
正出神间,不远处传来一阵争执声。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激烈,像是有人在吵架。
“你这个人怎么这样?明明是我先站在这里的!”一个女子的声音,清脆响亮,带着怒气。
“你先站在这里?这桃花是你家种的?你站了就是你的?”一个男子的声音,傲慢无礼,带着嘲讽。
外祖母转过头,看见一男一女站在十几步外的桃树下,正吵得不可开交。男的穿着一身宝蓝色的长衫,腰束玉带,头戴金冠,浑身上下收拾得光鲜亮丽。衣服的料子是上好的云锦,金冠上还镶着一颗绿松石,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女的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头上簪着一支桃花,面容姣好,但此刻柳眉倒竖,杏眼圆睁,气势汹汹,像一只炸了毛的猫。
两人谁也不让谁,声音越来越大,引得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摇头叹气,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
外祖母本不想管闲事,但那公子的一句话,让她放下了手里的茶盏。
“姑娘,你可知我是什么人?我乃城南赵家嫡长子赵明远!这十里八乡的桃花,有一半是我家的!你站在我家的地上,还跟我吵?你知不知道你站在谁家的地上?”
那姑娘冷笑一声,双手叉腰:“赵家?没听过。我只知道,这地是朝廷的,不是你家的。你家的地,你有地契吗?拿出来我看看。朝廷的地,什么时候成了你家的地?你家的地,朝廷答应了吗?”
赵明远噎了一下,涨红了脸:“你、你不可理喻!蛮不讲理!”
“我不可理喻?”姑娘上前一步,挺起胸,仰起头,毫不退缩,“你一个大男人,跟我一个小女子抢一块地方看花,你才不可理喻!你丢不丢人!”
外祖母听着,忍不住笑了一声。
这一声不大不小,刚好被那两个人听见了。赵明远转过头,看见外祖母坐在毯子上,先是一愣,随即认出了她,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任、任大小姐?你怎么在这里?”
外祖母微微点头。“赵公子,久仰。路过,看看花。”
赵明远的脸更红了。他显然不想在任家大小姐面前丢了面子,挺了挺胸,清了清嗓子,转向那姑娘,换了一副高高在上的语气,像是换了个人。
“姑娘,我不跟你吵。我就问你一句——你可知道,这世上的好姻缘,都是有规矩的。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没有规矩,男人娶谁?女人嫁谁?”
那姑娘挑了挑眉,嘴角微微上扬。“什么规矩?说来听听。”
赵明远负手而立,仰起头,看着天上的云,像是在念一篇早就背熟的文章,每一个字都念得字正腔圆。
“姑娘,你听好了。这世上的姻缘,讲究的是门当户对、礼数周全。八抬大轿,抬的是大家闺秀;重金娶亲,娶的是完璧之身;明媒正娶,娶的是贤良淑德;三媒六聘,聘的是知书达理。十里红妆,嫁的是门当户对;凤冠霞帔,配的是金榜题名。”
他顿了顿,斜眼看着那姑娘,目光从上往下扫了一遍。
“斗胆问一句:姑娘,你占哪一样?你有十里红妆吗?有吗?你配得上三媒六聘吗?”
周围安静了一瞬。几个看热闹的人面面相觑,有人小声说“这话说得也太过了”,有人摇了摇头。
那姑娘却没有生气。
她看着赵明远,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不是笑,是那种“你终于露出狐狸尾巴了”的弧度。她的眼睛眯了起来。
“赵公子,你问完了?”
赵明远愣了一下。“问完了。”
“那轮到我了。”
姑娘往前走了两步,站在赵明远面前,仰起头看着他——她比他矮了半个头,但那气势,像是她比他高了一个头。她的影子投在他身上,把他罩住了。
“大家闺秀,嫁的是书香门第;完璧之身,嫁的是坐怀不乱;贤良淑德,配的是品行端正;知书达理,许的是儒雅绅士。十里红妆,嫁的是家财万贯;三媒六聘,聘的是金榜题名。”
她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掷地有声。
“敢问赵公子——你可是书香门第,配得上大家闺秀?你祖上三代谁是读书人?你爹是读书人吗?你爷爷是读书人吗?你可是坐怀不乱,担得起完璧之身?你去年在醉仙楼喝醉了抱着唱曲的姑娘不撒手,你以为没人看见?你可是品行端正,值得贤良淑德?你上个月在赌场输了钱不给,被人追着打,你以为没人知道?你可是儒雅绅士,配得上知书达理?你跟人说话三句不离脏字,儒在哪里?雅在哪里?”
赵明远的脸色变了。
姑娘没有停。
“你问我要十里红妆,你拿得出多少聘礼?你赵家在南城排不上前十,你连个举人都不是,你拿什么娶亲?你问我要三媒六聘,你可曾金榜题名?你连个秀才都不是,还金榜题名?你连乡试都没过!”
她冷笑一声。
“你赵家在南城排不上前十,你连个举人都不是,去年在醉仙楼闹出的事,当人不知道?你以为瞒得住?你既无家世背景,又非童子之身,没有金榜题名,品行不端三心二意——你凭什么要求那么多?凭什么要人家姑娘有十里红妆?凭什么要人家受你三媒六聘?你自己什么都没有,你凭什么要求别人什么都有?”
姑娘深吸一口气,像是还没说够。
“你自己什么都没有,你凭什么要求别人什么都有?你不知道先照照镜子看看自己吗?”
周围传来一阵低低的哄笑。
赵明远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没说出来。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像一条离了水的鱼。他狠狠地瞪了那姑娘一眼,转身就走,走得飞快,像是身后有鬼在追。
姑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哼了一声。
“就这?还赵家嫡长子?呸。”
外祖母看着那姑娘,心里又惊又笑。这姑娘年纪不大,看着十七八岁,生得明眸皓齿,眉清目秀。但那股子泼辣劲儿,比她当年在胡吉镇当妇女队队长的时候还足。她一个人,一张嘴,一把利剑,把那个赵公子怼得体无完肤,连还嘴的余地都没有。要是赵公子再敢多说一句,她还能再怼三百回合。那姑娘转过头,正好对上外祖母的目光。她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大大方方地在毯子边蹲下来,蹲着跟外祖母说话。
“这位姐姐,刚才让你看笑话了。不好意思,吵着你了。”
外祖母摇了摇头。“不是笑话。是痛快。”
姑娘笑了,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眼睛弯成了月牙。“我叫沈檀檀。姐姐怎么称呼?”
“任伏笙。”
“任姐姐,”沈檀檀一屁股坐在毯子上,也不客气,自己倒了杯茶喝,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刚才那个赵明远,你认识?”
“不认识。听说过。不是什么好人。”
“他呀,就是个人菜瘾大的主儿。自己什么都不是,屁本事没有,要求倒是一套一套的。什么八抬大轿、三媒六聘、十里红妆,他自己连个轿子都租不起,还十里红妆呢。他连个驴都没有,还八抬大轿。”
外祖母忍不住笑了。“你倒是知道得清楚。打听过?”
沈檀檀放下茶盏,叹了口气。“我怎么会不知道?他上个月托人去我家提亲,被我爹轰出去了。轰出门外,连茶都没给喝一口。我爹说,这种人家,配不上我们家。”
外祖母愣了一下。“他向你提亲?”
“对呀,”沈檀檀说,翻了个白眼,“所以他刚才那番话,就是说给我听的。什么‘大家闺秀’‘完璧之身’‘贤良淑德’‘知书达理’,还有‘十里红妆’‘三媒六聘’,他就是在点我呢。意思是——你沈檀檀一样都不占,凭什么看不上我?你凭什么嫌弃我?”
外祖母看着她。“那你占哪一样?他说了那么多,你占哪一样?”
沈檀檀歪着头想了想。她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地数。
“大家闺秀?我家就是做小生意的,算不上。完璧之身?我十六岁就订了婚,后来那家败了,婚约作废,但这事儿传出去,名声也就那样了。贤良淑德?我连绣花都不会。知书达理?我读书不多,道理倒是懂一些。我娘说我道理一套一套的,就是不干正事。”
她顿了顿,笑了。
“十里红妆?我爹倒是给我攒了一些,但凭什么给他看?他配吗?三媒六聘?他赵家配吗?他有那个资格吗?”
外祖母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你刚才回他的那番话,说得真好。‘既无家世背景,又非童子之身,没有金榜题名,品行不端三心二意’——你早就打听过他了?查过他的底细?”
沈檀檀眨了眨眼睛。“不打听了怎么怼?吵架这事儿,讲究的是知己知彼。你不知道他的底细,怎么吵得赢?他做过什么坏事,去过什么地方,跟谁吵过架,我都知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