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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漱玉稚子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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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梦笙居回来后的第五天,外祖母收到了一张帖子。帖子不是送进府的,是趁她在花园散步时,被一只竹箭钉在了她身旁的桂花树上。箭是竹箭,没有箭头,裹着棉布,棉布上沾着朱砂,写了四个字——“伏笙亲启”。棉布上朱砂的红色在大红色的木门上显得格外刺眼。

青禾吓得脸都白了,连滚带爬地跑去找护院,边跑边喊“有刺客有刺客”。外祖母却站在原地,把箭从树上拔下来,拆开裹着的棉布,里面是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桃花笺。纸是桃花色的,粉粉的。

桃花笺上写着:“三日后,漱玉居,有一场辩会。论题:人之立世,以心为本,还是以术为用?闻君慧质,特邀观辩。若蒙不弃,辰时三刻,有马车在城南牌坊下等候。”落款是一个字——“谢”。

外祖母把桃花笺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问赶过来的护院:“谢家是什么人家?”

护院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大小姐不知道谢家?南国谢氏,三代帝师,当今太傅谢衡就是谢家的家主。谢家公子谢兰庭,年二十一,诗书画三绝,是南国出了名的才子。不过……”护院欲言又止。

“不过什么?”

“不过这位谢公子性情古怪,不太跟人来往。他邀您去辩会?这……”护院欲言又止,那表情分明在说“这不合规矩”。

外祖母没有理会护院的脸色。她把桃花笺叠好,塞进袖子里。“去回话,”她说,“我去。”

青禾急了,从护院身后冒出来:“大小姐!您都不认识谢公子,万一——”

“万一什么?”外祖母看了她一眼,“他还能把我吃了?他一个读书人,手无缚鸡之力,能吃了我?”

青禾张了张嘴,没敢再说。

三日后的辰时三刻,城南牌坊下果然停着一辆马车。马车是青灰色的,没有高家那种张扬的气派。车是旧的,但很干净。漆面温润,帘子是素色的麻布,连车壁上都没有什么雕花。赶车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伯,头发花白,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见外祖母来了,也不多话,只是微微欠了欠身。

“任大小姐,请上车。”

外祖母上了马车,青禾要跟上去,老伯伸手拦住了。

“公子说了,只请任大小姐一人。”

青禾脸色一变:“不行!我们家大小姐——”

“青禾,”外祖母掀开车帘,“你在这儿等着。我去去就回。不会跑的。”

“大小姐!”

“这是命令。”

青禾咬着嘴唇,不情不愿地退到一边。她的眼眶红了,委屈地站在那里。

马车辚辚地驶出去。外祖母靠在车壁上,掀开帘子往外看。马车穿过南城的长街,出了城门,走上了一条她没走过的路。路两旁种着梧桐,叶子已经开始落了,金黄的叶片铺了一地,车轮碾过去,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大约走了半个时辰,马车停了。

老伯掀开车帘:“任大小姐,到了。”

外祖母下了马车,抬头一看,愣住了。

面前是一片湖。湖不大,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水草。湖心有一座小岛,岛上有一座竹楼,竹楼周围种满了竹子,跟沈梦笙院子里那丛竹子一模一样,但比那个多得多、密得多。一座九曲石桥从岸边通向湖心,桥栏上爬满了藤蔓,藤蔓上开着紫色的小花。湖面上飘着薄雾,像是有人在水面上铺了一层纱。远处的山影影绰绰,近处的竹楼隐隐约约,整个地方像是从画里搬出来的,不像是人间。

“漱玉居?”外祖母问。

老伯点了点头,语气淡淡:“公子在楼上等您。”

外祖母走过九曲石桥,上了湖心岛。过桥的时候,桥下的锦鲤聚过来,张着嘴,像是在讨食。

竹楼不高,只有两层。一楼敞着门,里面摆着几张矮几和蒲团,矮几上放着茶盏和香炉,香炉里燃着不知名的香料,烟气细细的,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直直地升到屋顶才散开。她吸了吸鼻子。

楼里已经坐了五六个人。外祖母扫了一眼,都是年轻人,二十来岁,男的穿着青衫、蓝衫、灰衫,女的穿着素色的褙子或道袍,没有一个穿红戴绿的,没有一个涂脂抹粉的。他们或坐或立,或喝茶或翻书,安安静静的,说话声音也不大,像怕惊动了什么似的。偶尔有人低声交谈几句,声音压得很低。

外祖母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自己像个闯进了私塾的野孩子。她的裙角还沾着路上的泥,鞋底还沾着干了的泥巴。

这些人太安静了。安静得让她浑身不自在。她在胡吉镇跟人说话都是扯着嗓子的,妇女队开会的时候,她要是不大声说话,后面的人根本听不见。但在这里,她觉得要是自己一开口,整座竹楼都会震三震,玻璃都会碎。

“任大小姐?”

一个声音从楼上传来。

外祖母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月白色长衫的年轻人从楼梯上走下来。他生得极好看——不是刘彦卿那种“第二眼好看”,是第一眼就让人挪不开目光的好看。眉如远山,目若朗星,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不深不浅,不冷不热,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来,又像是她来不来都无所谓。他的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束着,簪子的玉质温润。

谢兰庭。

“请上楼,”他说,“辩会快开始了。”

外祖母跟着他上了二楼。楼梯是竹制的,踩上去吱呀吱呀响,越响她越觉得自己重。

二楼比一楼宽敞得多,三面都是敞开的,没有墙壁,只有竹帘半卷着。湖面上的风吹进来,带着水汽和竹叶的清香。竹帘在风中轻轻晃动,光与影也随之晃动。二楼的中间摆着一张长桌,桌上铺着白色的宣纸,纸上用墨写着今天的辩题:“人之立世,以心为本,还是以术为用?”墨迹还没干透,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桌子的两边各摆着三张矮几,左边三张,右边三张。左边已经坐了三个人,右边坐了两个人,空着一张。

谢兰庭指了指右边空着的那张矮几:“任大小姐,请坐。”

外祖母看了一眼左边那三个人,又看了一眼右边那两个人,犹豫了一下,坐下了。坐下去的一瞬间,蒲团发出轻微的响声。

她刚坐下,左边那三个人就齐刷刷地看向了她。那眼神她见过——在胡吉镇,她第一次去参加区里的妇女队长会议,那些老队长看她的眼神,就是这样。审视、打量、带着一点“你行不行啊”的质疑。她们的眼神说,你凭什么来这里?

外祖母没有躲。她迎上那些目光,一个一个地看回去。左边第一个人,是个三十来岁的男子,穿着一身墨绿色的长衫,面容清瘦,留着一把修剪整齐的胡子,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扇面上写着“经世致用”四个字。字是草书,龙飞凤舞的。左边第二个人,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子,穿着一身素白的褙子,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挽着,脸上不施粉黛,但五官极其精致,像是画工笔仕女图的人照着最好的模子画出来的。她的眼神很冷,不是那种拒人千里的冷,是那种“我看你几斤几两”的冷。左边第三个人,是个胖乎乎的青年,圆脸,小眼睛,笑眯眯的,像个弥勒佛。但外祖母注意到,他笑的时候,眼睛一直在观察——观察谢兰庭,观察对面的辩手,观察她。他的笑是假的,但他的眼神是真的。外祖母收回目光,端起面前的茶盏,喝了一口。茶是好茶。跟高云锦给她的那罐龙井不相上下。茶汤清亮,香气清高,入口回甘。

她把茶盏放下,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任伏笙,你一个妇女队队长,跑到这种文人雅集上来干什么?你能跟人家说什么?”但她转念一想:来都来了。她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跟人打交道。这些人不就是读的书比她多吗?读书多有什么了不起?她爹说过,有脑子的人不一定要读很多书。脑子是自己的,书是别人的。她把脊背挺直了。

谢兰庭站在长桌的一端,手里拿着一支竹制的惊堂木——不是那种说书先生用的大的,是很小的、精致的一支,像是一截竹子削成的。他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

“今日辩题,”他说,“人之立世,以心为本,还是以术为用?”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清。

他顿了顿。

“所谓‘心’,是本性、良知、真情实感。所谓‘术’,是权谋、手段、经世之道。两方各执一词,辩出个道理来。左边为‘心本派’,右边为‘术用派’。”

外祖母这才明白自己坐到了哪一边。术用派。她看了一眼对面的三个人——那个墨绿长衫的中年人、那个白衣冷面的女子、那个笑眯眯的胖青年。他们三个,就是“心本派”。她身边坐着两个人。右边第一位,是一个二十七八岁的男子,穿着一身藏青色的袍子,面容刚毅,目光锐利,像一把出鞘的刀。他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手里没有拿扇子,没有拿书,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放在膝上。右边第二位,是一个跟外祖母年纪相仿的姑娘,穿着一件淡绿色的褙子,圆圆的脸,圆圆的眼睛,看起来很可爱,但她的眼神很定,不是那种随随便便就会被说服的人。

外祖母是第三位。她忽然有点想笑。她一个连“术”字有多少种写法都不知道的人,被安排在了“术用派”的席位上。这要不是谢兰庭故意的,她把名字倒过来写。

“开始吧,”谢兰庭说,“哪一方先来?”

左边那个墨绿长衫的中年人第一个开口了。

“在下顾言之,”他说,声音浑厚,像是寺庙里的大钟,一开口就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拉了过去,“心为本,术为末。无本之木不活,无源之水不涸。人若无心,与禽兽何异?人与禽兽的区别,就是人有心。心在,人在。心不在,人就不在了。”

他说完,看了右边一眼,目光落在那个藏青色袍子的男子身上。目光里带着挑衅。

藏青色袍子的男子不紧不慢地开口了。

“在下沈知行。顾兄所言,我不敢苟同。”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沉,每一个字都像是用秤称过的。“敢问顾兄,何为心?何为术?心若不付诸行动,便是空谈。术若无心指引,便是投机。二者本为一体,何来本末之分?你嘴上说心为本,你的心在哪里?你看得见吗?你摸得着吗?你不能。心看不见摸不着,术才是看得见摸得着的。”

顾言之皱了皱眉:“沈兄这是偷换概念。我说的‘心’,是人之所以为人的根本。你说的‘术’,是做事的方法。根本丢了,方法再高明,也不过是精致的利己主义者。利己主义者,再精致也是利己。”

“精致的利己主义者?”沈知行笑了一下,“顾兄,你读书做官,用的是不是术?你写文章折服他人,用的是不是术?你坐在这里跟我辩论,试图说服我,用的不是术?术本身无善恶,只看用的人怀着什么样的心。刀能切菜,也能杀人。刀没有错,错的是拿刀的手。”

外祖母听着,心里暗暗点头。这个人说得有道理。她在胡吉镇当妇女队队长,调解纠纷、组织生产、跟上级争取物资——哪一样不是“术”?但她做这些事,是为了姐妹们过上好日子,不是为了一己私利。术没错,看谁用、怎么用。她用术帮人,别人用术害人。不是术的错,是人心。

顾言之似乎被沈知行的话噎了一下,转头看向左边的白衣女子。

白衣女子开口了。她的声音跟她的人一样冷,但很好听,像冬天里结了冰的溪水,在石头缝里流过的声音,冷冷的,脆脆的。

“在下林霜白。沈公子的意思,我明白。但我有一问——若一个人心术不正,他的术越高明,为害越深。古往今来,多少大奸大恶之人,不是没有术,是心坏了。所以,术是刀,心是握刀的手。手坏了,刀越锋利,伤人越深。手坏了,刀就变成了凶器。”

沈知行看了外祖母一眼,似乎在示意她接话。目光很直接,不藏着掖着。

外祖母正要开口,楼梯上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那种细碎的、孩童的脚步声,而是沉稳的、不急不慢的,像大人走路。所有人转过头去,看见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走了上来。她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褙子,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用一根木簪别着。脸还是圆圆的,但已经不是稚童的圆法了——下颌线已经有了少年的轮廓,眉眼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她的眼睛很大,很亮,像是能看穿一切虚饰。她手里没有拿糖葫芦。她手里拿着一卷书。

外祖母愣了一下,然后认出了她。阿念。但跟上次在茶楼门口见到的那个蹲在地上画圈的小女孩,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她长高了一些,气质也变了——不是那种“老气横秋”的通透,而是一种“我已经想明白了”的笃定。她不再是一个孩子,是一个小大人。

阿念走上二楼,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些穿长衫、持折扇的才子才女们,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她不怯场,但也不再像小时候那样咋咋呼呼。她只是安安静静地走到了外祖母身边,在她旁边的蒲团上坐了下来。

“姐姐,又见面了。”她的声音比上次沉稳了许多,但还是带着一丝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她把书放在膝上,书的封面朝上,是一本《诗经》。

外祖母又惊又喜。“你怎么来了?”

“谢公子请我来的,”阿念说,把书翻开又合上,“他说这儿有一场辩会,论的是心和术。我说这有什么好辩的?我爹那套歪理,我从小就听出来了。他说那正好,你来给大家说说,让他们听听真正有道理的话。”

外祖母看了一眼谢兰庭。谢兰庭正走回长桌一端,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那表情像是在说“别看我,我就是想听听这孩子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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