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予潮睡醒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大卡车来回压了两圈儿一样,哪哪都不得劲,他揉揉酸疼的脖颈,脑海中闪过几个零星的梦境碎片。
江予潮的父母江志宏和杨芬,在他们的校园时期是人人羡艳的恩爱情侣。
江志宏高考后南下到宁阳求学,结识了同校的本地女生杨芬,两人一见钟情并迅速坠入爱情长河,刚毕业就结了婚——江志宏甚至为了结婚留在宁阳发展,这在当时的人看来不可谓牺牲不大。
如果故事停留在这里,那这就是一个极具年代特点和浪漫色彩的爱情读物。
但生活并不像童话一般将“幸福快乐的生活在一起”作为故事的结尾,江志宏人如其名梦想白手起家,他也确实做到了。
而杨芬成了一位语文老师,这个家境良好的文艺少女对妻子和母亲的新身份适应的艰难。
从江予潮有记忆开始,父亲总是不在家,母亲对照顾他这件事显得力不从心且不耐烦。
俩人只要见面就会爆发争吵。通常是母亲痛斥父亲不着家把孩子和家务都丢到自己身上,父亲就指责母亲连最基本的家务都干不好。
家里的条件越来越好,两个人的关系也越来越生分。在江予潮初二那年,母亲得了重病,父亲请了护工来帮忙,自己很少露面。
他看着母亲美丽的面容像花一般迅速凋落,不久后母亲这个角色彻底离开了他。
江予潮经常感到一种游离感,或者说是无力感。童年时他希望父母能不要吵架,可他们每次只会让他走开少管大人的事;初中时他希望母亲的身体能赶快好起来,但她还是不得不告别;直到现在,即使他已经在宁阳生活了十七年,但父亲依然可以以“北桐是你的根”为由让他回到所谓的“故乡”,顺便满足他衣锦还乡的宏大志向。
慢腾腾地走下楼,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隔壁的活雷锋在正在和他爷爷博弈。
江爷爷让他吃锅里的剩饭,对面的连舟好像下了一步臭棋,小老头得意洋洋:“连舟啊,你还需要再锻炼锻炼!”
他起身对江予潮说:“小潮,连舟的这个腿不是坏了嘛!这几天白天在我们家休养休养。”
江予潮点头,慢吞吞地吃起来。
和连舟待在同一个空间后,江予潮慢慢地感觉到这个人好像有一点烦人。
首先,不管他坐在哪个沙发上,连舟都能超绝不经意间坐在他旁边。男生喜欢穿短裤,身上火热体温贼高,即使开了空调在这大夏天的挨这么近还是燥得慌。
江予潮不好意思说出来,只能悄悄往旁边挪,但连舟身上安了雷达一样跟着他动。
百般无奈之下江予潮只好隐晦地说:“连舟,要不要把空调调低一点?我有点热。”
连舟愣了下说好,滴滴滴把温度降上去,空调风吹得江予潮心里一股无名火,连舟再次坐在他旁边的时候还瞧见连舟额头上的汗珠。
江予潮释然了,这人可能是有点病。
其次,连舟还喜欢跟他没话找话。
第一天他下楼时打哈欠,连舟关心道:“你黑眼圈好明显啊,没有睡好吗?还是少熬夜的好。”
第二天江志宏给他打电话,他原本不想接,那边孜孜不倦打了好久,最后还是接了。电话那头叮嘱他这两天好好看课本,安排好了新学校云云。
江予潮面无表情,挂完电话连舟好像瞄了一眼,随口道:“骚扰电话啊?”
江予潮没接话,连舟说:“一般我都直接把骚扰电话拉黑的。”
过了一会儿江予潮又接过一个电话:“喂姥爷……嗯对,我到北桐了。”
第三天路行谦给他打视频,要求看看他家。
江予潮刚把摄像头翻转过来,连舟跟大明星似的迅速锁定镜头,咧开大嘴笑着打招呼:“你好你好!我是江予潮的新邻居连舟。”
路行谦也是自来熟,当场扯着嗓子:“你好你好!我是路行谦。是他好朋友。”
然后江予潮就目睹这俩人隔着屏幕攀谈起来,连舟把北桐的山川风光美食佳肴说了个遍,哄得路行谦当场应下国庆要来北桐找他们玩。
第四天江予潮要去买开学用的东西,连舟这个瘸子坚持要陪他,江予潮私以为这个人给自己的进度带来的负面作用大于正面的。
连舟还在喋喋不休,江予潮忍无可忍,对他说:“你话真多。”
这话听起来有点不太礼貌,江予潮刚说出口觉得不对,正想说句抱歉,对面那人却笑着说:“对,我就是话挺多的。”
江予潮:“……”
第五天……第五天准备开学了。
他回来的时间并不晚,现在才八月中,但是没想到的是他爹给他找的新学校——北桐一中这么狠,不到九月就开始暑假补课,其实也相当于开学了。
开学前一晚江予潮收到路行谦的微信。
【路路:我觉得你邻居人挺好的。活泼开朗能说会道的】
【路路:可以发展发展,不要我不在北桐就孤家寡人了哦】
【江江:嗯。】
【江江:其实他有点烦人。】
【江江:话还太密了。】
直到正式开学的那一天,江予潮拒绝了爷爷要送他的好意,自己骑着小电驴到了学校。
北桐一中在北桐市是排的上号的好学校,升学率优异。江志宏把他塞到这里也是不容易。
学校比他在宁阳的学校要大的多,江予潮找到高二办公室,进门问道:“张老师在吗?”
一个中年男人冲他摆摆手:“我是。”
江予潮走到他办公桌前说:“老师好。我是江予潮,这学期刚转学过来的。”
“行行,我知道。我看过你在宁阳那边学校的成绩单,很不错嘛。我是你班主任,你先坐这儿歇会儿,一会儿我带你去班里。”
江予潮乖巧点头,办公室的凉气给的很足,他昨晚有点失眠睡得晚,现在坐在这儿止不住的犯困。
“报告!”一个男音把他拖回现实,一男一女看了一圈后男生对一边的女生说:“文文现在不在,赶紧回去让他们赶紧补。”
“那一会儿还收不收作业了?”
“他不说咱们装不知道就行了,走走……”
他俩还没走出办公室,正好碰见张文文回来,俩人对视一眼想溜之大吉,却被老师无情叫住“姜琪,一会儿先把数学作业收过来放我桌上,核对好人数看看谁不交。”
女生连忙应道:“好的老师。”一边的男生哭丧个脸跟她一起走了。
江予潮看出怎么回事低头憋笑,张文文对他说:“好了走吧,我带你去班里。”
俩人并肩走到高二(3)班,还没进去就听见刚刚的男声吼道:“快先写数学吧!老班说了收数学。”
张文文放慢脚步,江予潮跟在他后边,班里呜呜啦啦的像个菜市场。
“姜琪!你数学最后一张卷子让我看看。”
“我刚刚给陈信远了你去找他要。”
“远儿!最后一张你搞定没有?”
“喂,我刚预约的,你排我后面去。”
眼看着各方诸侯为争夺优先作业完成权吵的你来我往,张文文听到这儿终于忍不住走进班里。
天子一到诸侯倾倒,大家作业也不争了顺序也不排了,乖乖闭嘴安静下来。
好几个串位置的也默默回自己位儿上,江予潮一眼看见趴在第一排的连舟,他也往后回,可惜虽然腿长但是瘸了且无奈第一排和最后一排的距离实在有点遥远,被抓了个典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