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文文叫住他:“连舟!要不要我开车把你送回去。走路不方便还跑这么远。”
连舟蹦得起劲儿:“不用了老师,谢谢。”
张文文不理他,对大家说:“今天咱们班来了一位新同学,来做个自我介绍吧。”
此时江予潮已经被其他同学注视了好久,果然跑不掉的自我介绍。他言简意赅道:“我叫江予潮,来自宁阳……很高兴认识大家。”
张文文看出来他有点拘谨,也没有为难他,让他自己选位置。
江予潮看了一圈,他习惯后排靠窗的位置,于是选择倒数第二排,后面恰好是连舟。
连舟看着他走过来悄悄眨了下眼,江予潮装没看见。
新同桌是个长得很漂亮的女孩子,看见他过来简直两眼放光,做了美甲的手推过来一张小纸条:你好!我叫舒蕾
江予潮回了她一个Hi
第一天没什么好讲的,各科老师象征性的检查了一下作业,唠唠嗑嗑,展望一下新学期的目标以及高二对于高三的重要性。
补课期间没有晚自习,下课后江予潮转着电车钥匙准备回家。
路上碰上连舟,最起码现在来说连舟是这个陌生城市里和他最熟的人了,俩人肩并肩一起走。
江予潮看见对面有个小卖部,有点馋,又不好意思让连舟等自己或者抛下他,于是说:“我请你吃雪糕吧。”
连舟很不见外:“好呀好呀,你人真好。”
江予潮:“……?”
俩人在冰柜前挑挑拣拣,一人拿了一根巧乐兹。
外面还是很热,他们决定在便利店门口吃完再走。
两三个男生打打闹闹地往这边过来,一个男生往便利店里冲,差点撞到江予潮。
江予潮只是话少,脾气并不好:“眼睛不需要捐了吧。”
男生瞪了他一眼没说话,瞥见旁边的连舟更是翻了个白眼。
江予潮注意到这一眼,扭头看向连舟,一向笑嘻嘻的人也一脸不耐烦:“薛峰你要是眼瞎就去医院好好治治,别出来危害社会。”
薛峰说:“老子爱上哪上哪,他妈关你啥事?”
说完他就进便利店了,江予潮手里的雪糕化了,黏黏糊糊染了一手。
江予潮把剩下的扔了,连舟递给他一张纸巾说:“这人傻逼,我腿就是跟他们班打球的时候摔的,他手黑还死不承认。”
江予潮看了一眼他的腿,心里也有点不爽。看见前面自己的车才后知后觉的问道:“你怎么回去?”
连舟很豪迈地说:“坐公交车回去,中间转一次车就到了。”
江予潮虽然没有雷锋的觉悟,但是让残障人士去挤公交显然不太人道主义。他说:
“要不……我载你回去吧。”
连舟热情地回答:“好!”
江予潮把车推出来跨上去,示意连舟上来。
一辆电车坐两个大小伙子显然有点挤,江予潮感到连舟紧贴着他,温热的体温透过很薄的衬衫传过来,浅浅的呼吸声拍在后脖,他没忍住动了一下。
有点热,连舟这人怎么火力这么旺?
俩人骑过学校门口香气扑鼻的小吃摊,骑过一条长长的大道,连舟又往前凑凑,几乎快要把下巴放到江予潮的肩膀上。
他说:“前面左拐有条近道。”
江予潮下意识往旁边躲了一下:“好。”
这个小巷子很昏暗,只有住户门上装的低瓦数灯泡懒洋洋地照着。路面坑坑洼洼的,小电车被颠得上下起伏,两具年轻的身体不经意碰撞,摩擦。
骑到家门口,连舟先蹦下车,和江予潮告别后回家。
推开门,周艺霞在厨房喊道:“连舟回来了?给我打下手。”
连舟走到厨房,帮她盛饭。周艺霞问他:“都说了给你请假,怎么还非得往学校去?反正现在刚开始补课任务也不重,不去你爷爷奶奶家,就非得待在家里,来回上下学都方便,我和你爸也没空接送你。”
“你什么时候这么爱学习了?”
连舟回道:“我思想觉悟提升了,我现在特别爱上学。一天不学习我就浑身不得劲儿。”
周艺霞笑骂他。
连舟在客厅陪周女士看了好久的电视剧,直到把周女士给看困了,让他早点去睡觉。
晚上连舟又做了近一个月以来反复播放的梦。
黑夜,大雨。
连舟独自站在人行道上,雨下得太大了,水织成的帘子把他罩住,他几乎要看不清前面的路。
一辆巨大的摇摇晃晃的大货车拐过来,前车灯像黑夜里猛兽的眼睛,轰隆隆的发动机声响彻街道。
另外一辆汽车从路口飞来,疾驰的车辆路过水坑激起很高的水花。
像是电影里的场景,“砰——”大货车和汽车相撞,震耳欲聋,货车如钢铁巨兽般一样吞噬了汽车。
巨大的喇叭声、行人的惊呼、其他车紧急制动的摩擦声、120和110的笛声……他全都听不到了,他瞪着那片狼藉。好像看见了一个手工摆件咕噜噜滚了出来。
上面有血……
他看见一个人,眼睛鼻子嘴巴耳朵一齐冒出血来。渗出的血液如有实体,铺天盖地涌了上来,紧紧缠绕住他。
他几乎要喘不过来气,眼前一片模糊,他要看不清这个人的脸了!
他想往前走跳出去,双脚却被死死钉在地上,他看着这个人的剪影渐渐变淡,像一滴墨掉进潮水一般消逝。他拼命的擦眼睛盯着前方,什么都看不到了。
直到眼前一片漆黑,他后知后觉感到胸口一阵剧烈的疼痛,他低头一看,胸膛左边,那颗跳动二十七年的心脏的不见了。
“我的心去哪儿了?”
“被谁带走了?”
好疼啊,他忍不住坐到地上。五指紧紧攥住心口的皮肉,却感不到疼痛。
到底是哪里疼?他不知道……
“啪嗒。”
男生沉默着从床上坐起来,熟练地从床头柜里掏出打火机和烟。
一抹猩红在暗夜里跳动,青白色的烟雾模糊了他的脸。
他从床上下来,翻过阳台的护栏,轻手轻脚地推开门,无声地看着眼前人沉静的睡颜。
到底哪个才是梦,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