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末，圣诞节和元旦节给冷冬添了点节日气氛，城郊的墓园在夜色中显得寂寥。

一个高大的男人拥着一捧鲜花进来。

他动作麻利地把贡品摆整齐，残余的香灰清理掉，墓碑上的浮灰擦干净。男人坐在折叠椅上，与碑上俊秀的笑颜相对。

塑料袋里是银元宝，他把这些闪着细光的纸片点燃，火光和点燃的烟一起闪烁，照得他的脸忽明忽暗，显得阴沉。

不一会儿，燃烧物被火苗侵蚀殆尽，飞扬的纸屑顺着风的方向吻上他的脸。

“叠得多，想花多少花多少。不够托梦找我来要。”

“巴厘岛我去过了，其实没什么好玩的，拍了很多打卡照。”

“今天我生日，代表你送自己一束花吧，茉莉花。记住你欠我一束，以后要还的。”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直到前面堆起的小山被火苗吞噬殆尽，他说：

“江予潮，你很会骗人。”

男人举起酒杯，手在半空中悬了一会儿，像在敬上天，眼睛却是往下看的。

他仰头闷掉，握住酒杯的手上戴着一个崭新的戒指。

那杯子剔透精巧，在长夜一闪而过的光芒照亮墓碑上遒劲的刻文：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八月盛夏，北桐市槐安巷。

一个少年拖着沉重的行李走进巷子。

他身高中等，但手长脚长比例极佳，大眼睛高鼻梁，皮肤白的在毒辣阳光下有点耀眼，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从早起到午后舟车劳顿，江予潮已经精疲力竭，几乎是提着一口气才走到这里。

兜里的手机吵的他心烦，电话第三次自动挂断后安静下来，他掏出手机点开微信。

【路路：江予潮你几个意思？】

【路路：说走就走是吧也不通气儿？咋的你连夜登基了连个通知的空都没有？】

【路路：你在北桐住哪儿？安顿下来赶紧给我回电话。】

江予潮露出心虚的表情，回了一个【好的.jpg】的表情包，抬头一看更是头痛。

他是南方人，昨天收到他血缘上的爹的短信，给他买了明天一早从宁阳到北桐的火车票。

他连夜收拾行李赶来，地铁转火车转出租车，好不容易来到他爹指示的老家门口——该死的敲了半天的门也没人应。

给爷爷打电话，没人接听。江予潮忍无可忍，把耳朵贴在年久旧脏的大门上，闭眼用心聆听，听到了若有若无的响铃声。

江予潮眼睛一翻差点要晕过去，他本就体弱，北桐八月的天火热，来的出租车上又闷又臭，让他难受想吐。

他在太阳底下等了一会儿，实在挺不住了，拖着行李想到树荫下躲躲太阳。

笨重硕大的行李箱磕到坑坑洼洼的地面，咯噔一下重重倒了。

他下意识俯身去扶，直起身的瞬间眼前一黑天旋地转，眼看就要栽下去——

“啊！”

“哎！”

两声惊呼同时响起，像三流偶像剧里精心设计过的桥段。

一个高大的身影神兵天降，拽住他的大臂想把他扶起来。

可这人自个儿没掌握好平衡，情急之下和还没站稳的江予潮一起摔在地上。

胳膊肉被掐得生疼，江予潮被跌落在陌生的怀抱里，比他大了整整一圈，让他没栽倒在地。

他急急地喘气，耳畔只剩下擂鼓般的心跳，不知道是他们俩谁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初来乍到，这也太倒霉了。

“你还好吧？”一道声音在头顶响起。

江予潮无法回答，眼前没有像之前那样慢慢恢复清明，恍惚间想起自己低血糖的同时因为没有胃口放弃了早饭和午饭。

接住他的人说了什么他也没听清，只顺着一股力量往前左脚绊右脚的走，他被搀扶着进到空调屋里坐在沙发上，一个硬硬的东西被塞进嘴里。

屋里开了空调，凉气打在身上好多了，那人又把一个小瓶子塞进他嘴里，说：“喝。”

过了一会儿晕眩感褪去，他终于重见光明。

门口传来行李箱滚动的声响，江予潮下意识转头，看见救他的人拖着他的行李箱走进来

——救兵原来是个瘸子，右腿打了石膏。

男生长得很高，目测要有185，小麦色的皮肤健康阳光。他眉骨很高，骨相凌厉立体，但是一双狗狗眼又中和了他的攻击性。眼睛很大很明亮，漆黑的瞳孔里盛满小心翼翼……和一些他看不懂的情绪。

江予潮直愣愣看他，那个男生也盯着他看。

江予潮说：“你刚刚扶我的时候，我好像又撞到你了。”

连舟说：“没事，我只不过腿断了而已，没事的。”

自己腿都断了还想来救他？这么好心的吗？

听了这话的江予潮心里升起些愧疚，舌头下意识舔着口腔内侧被糖压出来的褶皱，含含糊糊地说：“谢谢你，我刚刚……有点中暑了。”

这糖怎么这么大，甜得齁的慌。

男生主动自我介绍：“我叫连舟。”说着递过来一个纸杯，“糖水压压，藿香正气水太苦了。”

连周？莲子粥？江予潮胡思乱想，接过来小口很认真地喝起来，装作很忙的样子。

这间客厅很大，从茶几上摆放的花瓶和水果到电视柜上的相框照片都流露出温馨感，离他最近的照片上一个男孩正抱着足球装酷，是对面的男生的童年版。

连舟还在死死盯着他看，没话找话：“你是江爷爷的孙子吧……因为你俩长得太像了我一下子就看出来了。”

江予潮没接话，对面的人接着说：“很久没来北桐了吧，我们家和江爷爷这几年一直是邻居，有事可以随时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