茵陈对茯苓招了招手,茯苓看过字后也是无奈摇头,不知其中意思。
想不出来,茵陈连饭都没心思吃。
见小姐不肯移步,茯苓只好用托盘将一口未动的饭菜端到小姐面前。
饭菜的香味在鼻尖萦绕,茵陈把托盘推得离自己远一些,跟茯苓说:“姐姐,要不你先去吃饭吧!我现在没有胃口,饭菜你就放这里,不用在这儿陪着我。”
“可是天气这么热,饭菜很容易就馊掉了。您要是现在不想吃,那我先把它端走。等您饿了,我再去小厨房给你做点新鲜的。”
茯苓上前做势要把饭菜放回托盘,被茵陈出手拦住。
“算了,还是不麻烦你了,别端走,我现在吃。”
茵陈说完,茯苓把筷子送到手中茵陈手中,她看着小姐一点点小口咀嚼自己端来的三菜一汤,欣慰地笑了。
外面的雨停得悄无声息。师父拖着水痕回来时,茵陈在红木托盘里面摆弄起了不爱吃的菜。
豆角长长短短被茵陈用筷子夹着摆出一个“命”字,这个字有时被掐头,有时被去尾,变成茵陈看不懂的样子。茵陈正在发挥自己的想象力去思考先生留下的问题,被先生一句话吓得筷子一颤。
“如果不能理解的话,你试试看在命字前面加一个‘生’字。”三七进来时茯苓刚好去吃饭了,他茵陈身后旁观了一会,见她实在解不出来才出言提醒。
茵陈加了点力道握紧筷子,听见声音第一反应不是去回头寻找三七先生的踪迹,而是听他的话在盘子里面挑挑拣拣,再摆了个‘生’字在‘命’字前面。
这样一摆,茵陈瞬间感觉自己顿悟了,兴奋得把筷子拍在托盘里,回头跟三七说,“本来我还对‘命’字不解,但您让我在前面加了一个‘生’字之后,玩突然想到了娘亲和弟弟。命字的另外一个解法是不是说,人‘生’于女子□□,从而得‘命’。”
“你这样说,好像是可以这样理解。但你忘了我留给你的题目是‘命’子的另外一种理解,而不是‘生’‘命’。”三七说,“‘命’可以是‘生命’,但‘生’‘命’不完全等同于‘命’。”
“这样啊。”刚才以为自己找到正确答案的茵陈心一下子就冷了下去,她对着盘子里“生命”二字沉思,却始终领悟不到三七想教自己的东西。
茵陈想:既然先生想让我解的是“命”,那“生”的存在只会干扰我的思路。她用筷子拨开把‘生’字打乱,盘子里就只剩下最早存在的“命”。
命,命还能怎么解。
娘亲说人人都有自己的命数,人到了一定年龄,命就定下来了。
娘亲的命数是成为棋子,为了家里商业版图的稳固而嫁给爹爹。
那她呢?没有人告诉过她的命数是什么,也没有人告诉她到底要活到几岁才能知道自己的命。
连命都不知道,又何谈解“命”。
茵陈摇头,把碗筷通通收进盘子里。
她抬头问先生,“您能不能直接告诉我答案?我几乎把能拆的方法和能够想到的东西都联想了一遍,实在是做不出您留下的功课。”
“罢了。”三七转到茵陈正对面拂袖坐下,他伸出一只手团住拳头,只留食指和中指直直地立在桌上。
三七手指轻轻发力,两只手指顶在桌面上便如同人的双腿踩在地上一样往茵陈面前走过来。
起初茵陈还不解其意,等桌上的“小人儿”在站定继而做出下跪姿势都不像时候,“命”字便成了一幅画面呈现在自己面前。
原来“命”的另外一种解法,还是一人一横一叩,只不过看待的角度不一样。
上午三七叔叔讲的,是已经逝去的命,现在表达的,是命悬一线的背后,其家人的困苦无助。
病人不懂医药,他们的家人也很有可能不懂,因为不懂所以只能求,用膝下的尊严,去换得家人的一线生机。
“所以,‘生’字也不是我想的那个‘生’对吗?”茵陈茅塞顿开,既然“命”字依旧是拆开用部分去理解整体,那么“生”字一定也是同样的方式去理解。
“没错。”三七原本闲着的另外一只手也抬到桌面上来,四指曲着交错而行,像牛的四足徐徐靠近茵陈。
“生命,唯二的活物是一人一牛。一只牛能让一个普通家庭一年吃饱穿暖。牛不只是人餐桌上的美食,亦是农家劳作的伙伴。若一个人家里困顿到需要把家里的牛都卖了去给家里的人治病,那一定是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医者身上了。”
三七抽回手,左手伏在纸的边缘压着,右手提笔写下另外两个字。
“责——任——”三七写一个字,茵陈念一个字。
“为医者,虽然医术为重,但医术以外的东西,也需要清楚明白。”三七话还没讲完,放低姿态对茵陈说,“这是我们最后一堂课,所以内容多了些。”
平日里他们学习一天只讨论一个议题或者一篇文章,所以对比往日来说,两个课题确实算多了。
不过茵陈没有丝毫的不耐烦,而是睁着求知的大眼睛理解三七的尽责。
她提笔跟着三七在自己面前的纸上写下“责任”二字,然后微笑着鼓励三七继续讲。
三七接收到茵陈释放的信号,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生命的另外一种解法是责任。普通人生在这个世上就要对自己的生命负责,而你,日后若学成出师,要负责的不只是自己的生命,还有病患的生命。其他的爱好,诸如写字画画,你若不喜欢了可以丢到一边,但从医之后,不论在什么情况下都不能把病人丢在一边。”
三七一提到最后的例子,茵陈就想到给桃奴治疗哑疾的大夫。
早在最初大夫说哑病能治还没有开具处方时,茵陈就给了他不少的银子。但他依然每天东奔西跑,每次上门都需要在上一次面诊时预约好下一次回诊的时间。
那位大夫有一本随身携带的手记,上面密密麻麻都是病患的个人信息以及病症进展情况。
茵陈有幸看过一次,没有自信说自己如果哪天真的成了大夫能做到如此细致入微,对病人一视同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