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下雨声“啪嗒啪嗒”此起彼伏砸在瓦片上，吵得茵陈不得安睡。
半梦半醒间，她听见茯苓熟悉的声音，“小姐，小姐，醒一醒，先生到了。”
来不及思考这种熟悉感到底为何会凭空出现，茵陈从床上弹起，手忙脚乱地把衣服往身上套。
她从虚掩着的窗户向外望，天不过才蒙蒙亮。
“这也没有到平日上学的时间呀，昨天也没有听见三七叔叔说今天会提前来。”茵陈把衣带系好，茯苓上前帮小姐把衣服下摆理顺。
茵陈坐到镜子桌台前，茯苓一边给小姐梳妆一边说：“许是先生也舍不得小姐您，所以来得早了些，想多点时间和你谈谈心。”
“我也舍不得三七叔叔，可是没办法。他也许能当一辈子的先生，但我不可能当一辈子的学生。”茵陈叹息道，“他离了我，还会有别的学生；我离了他，那么就离拜大夫先生的日子更近了。”
“小姐若是因此伤怀，不如想一想寄奴回府的日子临近，您打算怎么迎接他回来？”茯苓说那些话本意是好的，但没想到小姐会因此难过，她积极找补，没想到却踩到了更大的坑里。
“就算我对寄奴哥哥有所偏爱，但他还是一介家奴。有这个身份的桎梏，我还能怎么迎接，至多不过是让把锁打开，让桃奴给他打扫打扫房间。虽然他回来之后不一定能长住，但让他住起来稍微舒服一点，这个权利我还是有的。”茵陈看着镜子的自己褪去了稚嫩，想象着一年多不见寄奴又会有多少的变化刻在脸上。
“也是。”茯苓点头，作为曾经的奴仆，现在的丫鬟，她明白小姐有心无力的困顿感。
“好了我们就过去吧。今日虽然是最后一次见三七叔叔，但学生终归要有个学生的样子，万不可端得太隆重，像这样简简单单的就已经差不多。”
“稍等片刻。”茯苓仔细端详小姐的妆容，总觉得太素了。
她于是随手选了一支和小姐衣服一样浅绿的簪子，放在小姐的头发上比划了一下。觉得加上之后观感上更添了几分温婉气质，她才心满意足放小姐出门。
“哎呀，这雨可真大。”茵陈只踏出一步，便退了回来等茯苓拿伞。
“您鞋袜湿了，要不要换一下再出门？”茯贴心地帮小姐把下摆挽起了一些，但已经打湿的鞋袜除了换掉没有办法补救。
“不必了，只是湿了表面一点点而已，里面还是干的。三七叔叔已经等了很久了，我们赶紧过去。”茵陈揽着茯苓的腰和她共躲一把伞，伞面很大，所以容纳一大一小两具身躯。
收了伞，茵陈不等茯苓，先一步入耳房道歉。
“三七叔叔，茵儿来晚了。”茵陈虽为小姐，但在先生面前，该有的礼数还是有的。
只见她立于门槛内，离先生十步远拱手作揖。姿态之谦卑，是在亲生爹娘面前都未有过的恭敬。
先生负手看着耳房四方墙壁上挂着的字画，一笔一划都是茵陈和他这些年的创造出的回忆。
煽情的话不多说，三七转身让茵陈在案桌前坐下。
“还记得我正式教你的第一堂课是什么吗？”三七问茵陈。
茵陈看向窗外的大雨和门口候着的茯苓，又回头看了一眼以前寄奴常常站的地方，淡淡答道：“是名字，我的名字，刘茵陈。”
三七满意看向茵陈，缓缓走到她对面坐下，铺陈纸笔。“没错，就是名字。我还记得那日我教你写“刘”的时候，你跟我说你早就在灵位上见过这个字。”
人的记忆并不是那么完整，茵陈能回想起三七叔叔教的第一课，但完全不记得课堂上的细节。
现在他跟自己说的这些，她一点印象都没有。
不过祖先灵位嘛，娘亲每个月都会见娘祭拜，自己没少看那些木牌上的字，所以对此还是印象深刻。
茵陈认同地点点头，安安静静等待三七接下来的教育。
“人都有生老病死。不论生前多么富贵，还是贫穷，最终都会归于大地，刻于牌位之上。”
他伸出一只手指向上指着天，比喻一个活着站立的人，然后在眨眼间变换角度想，使手指平行于桌面比喻生命消亡。
他说，“你看，人的生死，有时候就是转瞬之间的事情。你想“命”字的写法，一个人一旦倒下，爱他的人便只能叩首哭天求神。”
“您是想说，生命之可贵，让我学医之后不要只是想让自己想救的人。众生平等，凡是力所能及的我若见了都要尽力救治？”茵陈学着三七的手势，将笔立起来又翻转。
“是，但又不全是。”三七不疾不徐，在纸上落笔。
一人，一横，一叩。
还是他刚刚说的那个“命”字。
“你这是要现场考考刚刚才教的东西吗？”茵陈内心坦然。
她刚才听得认真，三七说的话她都记在了脑子里。她不仅不害怕他现场提问，反而有些跃跃欲试。
“不是。”三七两个字熄灭了茵陈蠢蠢欲动的心。他不疾不徐问茵陈，“你看看这个字，你还能看出些什么？”
还能看出什么。茵陈在小脑袋里面画了个问号，眼睛盯着三七写的字，希望能从中找到答案。
人，一，叩。
这个字这么简单的比画，除了这样拆还能怎么会意？
茵陈想了很久也没有想出答案，她眼睛滴溜溜的对上三七，有些撒娇道：“三七叔叔，茵儿想不到其他答案了。要不您直接说出来，咱们再这样大眼瞪小眼坐下去，太阳就要晒到头顶了。”
三七看了一眼外面的天，皱眉道：“今日雨不会停，晒不到你。今天日子有点特别，我推了其他学生的课，现下只有你一个人要教，晚些回去也没有关系。”
他把茵陈撂下，一个人撑起了伞，“你再认真想一想，若等我吃完饭你还没有解出来，届时再告诉你另外一个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