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奴心里害怕大于悔意。
他怕小姐因此把自己赶出刘府,也怕再也找不到这样好的主子,又给下人治病,又给下人请先生教书。
是他的错,但他不敢承担。
茯苓已经开口认错了,全当是自己天资愚钝吧。
桃奴暗下眼附和茯苓的话。“姐姐教得很好,是我太笨了总是记不住它们怎么写。闭上眼睛背背还行,一睁开眼睛看着那些字我就感觉它们认识我,我不认识它们。”
茵陈哪里会信桃奴的话,想当初他还不会讲话的时候三天就能写自己的名字,一周就能把墙上贴的对联认出来。
怎么可能几个月过去,不进步反而退步了呢。
茵陈对茯苓说,“既然我们已经给过他机会了他不抓住,那日后你也不用教了,刚好可以少做一个差事,和以前一样,多些时间陪陪我。”
就这样?没有惩罚?桃奴不相信小姐这么轻易就放过了自己,跪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等了一会儿,茵陈终于结束了和茯苓的谈心,对桃奴道:“向上的机会我只给一次,你既然只甘心做一个下人那你就接着做一个下人。原本我是把你当成弟弟看待的,但是你辜负了我的心意,从今以后,你便只是奴。”
桃奴等了半天也没有听见小姐惩罚自己,良心不安主动试探性问道:“小姐,打算如何惩罚奴?”
“你已经得到惩罚了。”茵陈说,“你一辈子都要在这个院子里洒扫庭除,不论我在不在这里住。”
“小姐是有离开的打算?”桃奴不笨,串联起小姐先前让他学文化,后又命令他一辈子呆在这里,他心里有了一个不太好的猜测脱口而出。
“与你无关。”茵陈明白桃奴就是桃奴,不管她如何待他,他也不会像寄奴那般贴心。
她把书留下和茯苓回了屋子,留寄奴跪在雪地里。太阳融化冰雪打湿衣服下摆,没有小姐的命令,桃奴骨子的奴性不允许他起身。
他和冰雪一起汲取着阳光的温热,想不明白小姐今日如此生气为的是哪般。
自己明明只是一个下人,已经得到了自己不配得到的,他有什么资格去奢望更多。
小姐说的“向上的机会”。桃奴如何没有想过,可是他一个奴籍,就算文化学的再好,也不可能像别的男子一样去参加科考,去报效国家。
他能效力的地方只有这个院子,这个府邸。他不觉得读书识字是多么必须。
卑微如他,想必这一辈子也不可能有机会像未蒙面的寄奴一样得到赏识被老爷派去学武。
说来说去他不过是个暂替的,运气好所以被小姐选中暂时接了寄奴一直干着的活。
等小姐心心念念的寄奴哥哥回来,说不定自己会被一脚踹开。
日光下桃奴的影子被越拉越长,他的下肢渐渐失去了知觉,连跪都跪不标准,只能勉强用手肘代替膝盖支撑身体。
他看着小姐紧闭的房门,想问小姐能否原谅自己贪玩。
他知道错了,错在不应该一有空就去找笑面虎聊天,不应该忽视茯苓的付出。
他明白自己辜负了小姐的心意,他想求小姐不要因为自己的错误而难过。
屋子里,茯苓自责不已把自己几个月当先生的月钱悉数整理好还给小姐。
茵陈把装满钱币的小匣子推回去,说道:“这些是你应得的,你尽了你的职责,学不学的进去是他的事情。我没有怪过你,我气的是他将我的好意踩在脚底。不想学一早就该说的,也不至于让你白教了这么久。”
“这些银钱你拿着,全当是给自己准备的嫁妆。你早到了应该成家的年纪,再耽误下去就再难找到好婆家。”茵陈虽然年龄不大,但自己曾经因为好奇和三七叔叔探讨过女子出嫁的礼制。
照理说五六年前茯苓就到了成家的年纪,因为她爹娘需要一个长期劳动力出去挣钱才拖到这么晚。
现下她自由了,茵陈也即将离开刘府,是时候给予她物质上的底气,让她去寻找自己所爱之人。
“小姐……”茯苓舍不得,可小姐说的话句句在理。
她把银钱用帕子重新包好,收进匣子里。
“小姐,等寄奴回来我再走,容我再陪您走一段路。”
茵陈用拇指擦去茯苓眼眶未落的泪。
“傻姐姐,我不是在赶你走。”她破涕为笑,“爹爹说寄奴哥哥没这么快回来,我可不能耽误你的终身大事呀。平日里你闲着没事可以多出去走动走动,不用一直陪我的,我已经长大了。”
“好,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会看着办,您就不用为我操心了。”茯苓托着小姐的脸蛋,“我们都不许哭了,哭的不好看。”
“嗯嗯,不哭……”茵陈笑中带泪,“茯苓姐姐,我好希望你能幸福啊。”
——
桃奴的膝盖被寒气侵袭蔓延全身,整个人浑身发烫烧了好几天。
上一次茵陈看他可怜治哑病的钱没从他月钱里面扣自己担了,但这回他自作自受,不仅身体伤了,还连着几个月不能领完整的月钱。
桃奴也是记住了这个教训,从那以后茵陈让他干嘛他就去干嘛,一点也不敢疏忽。
只是不管他多么听话勤奋,都换不回小姐一开始对他的怜爱。
在茵陈眼里,听话,勤奋,那是作为家奴的基本觉悟。
之前是她纵容了,现在她感受过真心被践踏,自然不会对他心软。
人都说真心换真心,她捧出一颗真心,若换不回等价的感情,便弃之如敝履。
寄奴收到冬衣时已经是冬末春初,新衣服一天没穿就被包好塞进了柜子。
尽管如此寄奴还是写信感谢了小姐。
没有来信的冬天,寄奴每天都在繁重的训练中度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