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头看师父。
师父站在原地气定神闲,无论是眼神还是姿势都不像一个刚使用过猛力的人。
“看懂了吗?”师父问。
寄奴摇头。
师父走过去,把六角镖拔下来,塞回寄奴手里。
寄奴以为师父是想让他再试试,没想到师父竟然问他:“你还要再看看其他武器吗?”
寄奴深吸一口气,用手帕把六角镖包起来,对着师父轻轻摇头。
把六角镖丢在桌子上,师父从腰间取下钱袋,随口说道:“十枚,明天就要。”
“钱到位,什么都好说。”老板掂量了一下钱袋的重量,使了个颜色给旁边正在擦拭兵器的仆人。
仆人眼力见很好,收到眼神就往还亮着灯的暗室走去。
都是相熟的人,没等仆人回来,老板和师父简单寒暄了几句就离开了。
路上师父回头看了看牙关紧闭的寄奴,不禁感叹道:“看来不能说话也未必全是坏事,至少能免了这些不情不愿的交流。”
寄奴心道:如若师父尝过有口不能言的滋味,恐怕就不会发出这样的感慨。
师傅说的这话,寄奴在茵陈嘴里也听过。
那个时候小姐还小,因为记不住许多字怎么写,三七先生就给她布置了最简单的任务。背诗。
三七先生当场给小姐讲解,小姐听完之后复述出大概意思,然后在当天送别先生之前把诗句背下来。
送走先生后茵陈有一小段时间产生了厌学情绪,她极其羡慕寄奴,还说过“我要是像你一样爹爹和三七叔叔就不会让我背那些枯燥的句子了。”
那些话终归只是玩笑。
没有人会真正羡慕一个残缺的人。他们只能看见当下残缺的好处,忽视了更加长远的痛苦。
偏偏寄奴要承受的,就是这种长久的痛。
儿时被欺负的痛,后来被迫成为刘府家奴的痛。
命运从来没问过他的意见,仿佛他只是树上众多树叶中的一片,生来就注定隐于底端汲取养分自我成长。
路过一颗枯树时,寄奴随手将其枯死的枝条折下一段。
借着心里不为人知苦涩生出的力气,他随手使出全身力气向前一掷。
“嗖”地一声,枯枝划破空气,越过师父的脚步,精准插在正前方一棵皮壳快要与主干剥离的树桩上。
鼓掌声随之而来。师父没有停下,继续往前走,他看了眼树桩的质地,将枯枝拦腰折断。
“选材不错,准头不错,力道么,还得多练练。”师父将已经掰了两次的枯枝捏在指尖,退至寄奴站的位置,看上去毫不费力轻轻一挥袖,断枝就完全没进了树桩里面。
寄奴见状瞪大了双眼,如果说他刚才插进去全凭运气,那师父这样的准头和力道,若真有什么仇家怕是当场就能轻而易举了结。
“收起你那副没见过世面的表情,你至少要练到这个程度才勉勉强强够到出师的标准。”
师父刀子嘴豆腐心,方才在选武器的时候示范了一次,现下又因地制宜教起了徒弟。
寄奴手动调整了自己的表情,继而习惯性低下头不失礼貌地点头。
一场雨后,茵陈不知怎的咳得很凶,嗓子也变得粗糙难忍。
夫人给小姐请了大夫上门诊治,说是小姐染了风寒需要喝几日药调理。
寄奴送大夫离开时还是没有改掉用嘴说话的习惯,咕噜咕噜说了一大堆给大夫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次日回诊的大夫临走时顺嘴问了一句,“门口那个孩子才被药哑不久吧?”
茵陈像是捕捉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信息,病恹恹的身体睁着闪亮亮的眼。“跟他一起来的人说他是吃药过量致哑的。大夫,您看像他这样是不是还有得治?”
“我曾经治过这样的病人,如果是服药不久,尚有完全恢复的可能,若是毒素入髓,恐怕就难了。”大夫收起脉枕,细细打量门外给花枝浇水的桃奴。“我看他这身形,顶天也不到十岁,而且还保留着说话的习惯,不太可能中毒深久。若是小姐放心霍某,在下愿意一试。”
“您是娘亲请来的大夫,茵儿小小一介深闺,哪有不信您的道理。”茵陈和大夫着话的空儿,茯苓便将桃奴领至门槛外。
“治一个人也是治这两个人也是治,既然他来都来了,要不您给他瞧瞧,诊金和药钱晚些我会差人一分不少送到您铺子里去。”
“这不是钱的事儿。”大夫见桃奴迟迟不敢进来,索性端着药箱来到桃奴身前。
茯苓为大夫端了座椅过去,两个人一个屋里一个屋外端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