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吧行吧。那你歇着,我去找大夫给你娘亲开一些对身体好的补药,争取让你娘生了弟弟妹妹之后就能活蹦乱跳的。”老爷惦记着有孕在身的妻子,虽稍有不满也没有立刻发作,而是去做当下更重要的事情。
茯苓端着热水进来的时候老爷早就走了,屋里只有小姐一个人。
小姐背对着茯苓侧躺,呼吸平稳浅淡,看不出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这刚端过来的热水放着也是放着着,茯苓为自己沏上一壶热茶,趁没有人注意到自己,独自坐在堂屋像初饮酒者一样慢悠悠饮茶。
寄奴随意坐在耳房门槛边,看着老爷急急忙忙从小姐房里出去。
他视线放空,在想如果真的要为奴一辈子,是不是一辈子都没有回家的可能。
他也想过去寻亲,可寻亲要耗费大量财力和人脉,他孑然一身,兜里空空,什么拿得出手的都没有。
而且他除了知道自己曾经的姓名,其他的线索什么都没有。
爹娘的模样模糊了,家的住址也不知道在哪。离家太早,他的口音也早被这里同化,身上也没有什么特殊记号物件什么的能证明身份。就算真的花力气找到了,顶着这张完全陌生的面容和残缺的身体,家人能认出来。
敲了敲脑袋,寄奴把所有幻想抛诸脑后,起身去库房给小姐领晚上要用的新纸。
茵陈睡醒后早早洗净一身疲惫去给娘亲道喜,回来的路上遇见茯苓她爹在院门外等候。
茯苓被爹拉走,向茵陈告了半炷香的假。
茵陈左等右等一炷香过去也不见茯苓回来,不得已,茵陈一个人提着裙摆推开了耳房的门。
室外昏暗静谧,室内明亮如昼。
香烛寄奴都早早点上了,纸张也铺上了新的,茶杯里的清茶触手温热,茵陈如往常一般坐下。
寄奴站在茵陈身边,挽起袖子为她研墨。
茵陈提笔在心里酝酿,待墨汁浓黑才蘸取开始写。
无论海角与天涯,大抵心安即是家。
路远谁能念乡曲,年深兼欲忘京华。
忠州且作三年计,种杏栽桃拟待花。
寄奴记得,这是先生很早之前教过的诗。白居易的《种桃杏》。
她写的不是今日先生留的功课,而是在告诉寄奴,安心便是安家。
寄奴看得出小姐是为他好,想劝他把刘府当家。可寄奴毕竟和其他被买进府邸为奴的人不一样。他有家,有家人,只是找不到回去的路而已。
转到小姐对面,用先生常用的笔蘸墨写下肺腑之言。
身寄府中且偷生,家亲茫茫何处寻。
岁长体弱口不言,承蒙小姐垂怜意。
此生若无归家路,必报深恩碎此身。
寄奴的词句虽不算多么工整,但足以表达所思所想。
茵陈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想过他可怜无家无双亲,没想到他竟是有家无处寻。
两者皆苦,茵陈却觉得后者更苦些。
前者还能劝劝把他乡当故乡,后者她没有把握劝,也不想劝。
人心里还有一丝丝希望的话,比麻木的行尸走肉要好些。
茵陈知错就改,低声道歉。“寄奴哥哥,晌午我不应该那样说你,对不起。”
寄奴摆了摆手,写道:“那是我的私事,影响到了你才是我的不对。”
茵陈对着寄奴挤出一个笑,“只要你不躲我,写什么,比划什么我都愿意看。”
她善解人意提议到:“你还记得多少家细节,我可以去求爹爹帮你找找。”
寄奴在纸上写下一个“柴”字便停了笔。思前想后,他不想麻烦自家小姐。
首先不说小姐能不能求到这个情,就算老爷真的会帮忙,又能为一介小小家奴帮到什么地步。
考虑再三,寄奴把笔洗净挂好。
茵陈看着眼前独字陷入沉思。
“柴,是姓是名还是职?”
寄奴摇头,假装一问三不知。
“也是噢,你来府里的时候还是个小娃娃,不记事也属正常。这样吧,你多给我些时间,安心把这里当自己家先住着,如果有消息我会告诉你的。茵陈把寄奴写的字叠好揣进袖子,接着完成当日先生留下的功课。
寄奴不劝阻小姐也不在她身上寄予希望。他明白小姐一定会帮自己,但真正帮自己的那个人未必会把这事放在心上。
茯苓天黑了才踉踉跄跄破门而入,身上衣服本就没多厚实的还破损了几处。她喘着粗气顾不得行礼,喊道:“小姐,我回来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