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是你已经仙逝的长辈。”先生回答，心里却在想，明明自己只是个来教识字的，没想到连这个也要教。

“嗯嗯，爹爹和娘亲每次去都会让我跪拜，还让他们保佑我平平安安长大呢。”茵陈嘴里碎碎念，一点也不耽误手上功夫。

才练了一会儿，她就记住了‘刘’字的写法。

“三七叔叔，下一个‘茵’应该从哪里起笔啊？”茵陈照着先生的字迹，临摹出来的字有些歪歪斜斜。

先生检查茵陈写的字，满意点头，把满是“刘”字的纸放下。

纸虽大，茵陈字也不小，看着铺满了纸张，实际上没有写几个字，先生有点心疼茵陈白白多费了许多力气。“休息一会儿，你还小，握不住这么久的笔。”

茵陈听见能休息了，也不为难自己，甩了甩自己的胳膊。

寄奴见小姐不舒服，上前一步想为小姐捏肩膀舒缓一下，但是一想到男女有别，前进的步子快速后撤回到原地候着。

寄奴做不了贴身伺候的活儿，只得尽绵薄之力给小姐沏茶。

茵陈活动活动筋骨，起身看向窗外。

雨停了，对面主屋的窗户大开。茯苓站在窗户边绣花，茵陈看了更加下定决心要好好学字。

学会了好教予茯苓，兑现自己的承诺。

伸了个懒腰，茵陈主动喊醒闭目养神的先生。“时间不早了，我们加快些进度吧，我今天想把自己的名字学会。”

三七跑完上家跑下家，好不容易得空休息一会，被吓得一激灵，脚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还没等三七开口，茵陈就拿起来复习“刘”字笔画。

“接下来是‘茵’你跟着我写。”先生取笔蘸墨，刻意放缓速度让茵陈练练手臂控制能力。

一堂课下来，茵陈虽然手酸胳膊疼，但实实在在学到了东西。

中午时分，因三七要去上一家寒门教书，茵陈留了他吃饭，下午便让寄奴陪着自己在耳房练习写字。

练到晚上茯苓打伞来接她，她才惊觉雨又下了起来。

看着茯苓干了又湿的鞋袜，茵陈连连道歉，“对不起茵陈姐姐，写字好累啊，我每次练一会儿就得歇一会会，浪费好多时间拖到这么晚，我下次会让寄奴哥哥提醒一下的，太阳落山之前就回去。这么近的路，你以后不用过来接我了，我自己能走回去，如果下雨的话，还有寄奴哥哥在这里呢，他会送我回去。”

茵陈拉了拉寄奴的手指，寄奴点头承诺会保护好小姐。

茯苓宠溺地蹲下身揉了揉小姐的小脑瓜，“再刻苦也要早些回回去休息，夜里最是长身体的时候，不宜太过操劳。”

茵陈嘿嘿一笑，“现在不累了，寄奴哥哥给我点了香，泡的茶也很好喝，对了，我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我们走，我去房里教你写。”

她说着，拉起茯苓的手，像个小大人似的给寄奴布置任务。“寄奴哥哥，等我教会了茯苓姐姐就来教你写字。现在有茯苓姐姐陪我，晚上你好生在这歇着不用到门外守夜。三七叔叔和我写的字都在这里放着，你得空的话可以先看看，到时候学起来会快些。”

寄奴得令躬身送别小姐，关上门把风雨隔在外头。

他独自坐在茵陈坐过的地方，拿起先生用过的笔，信手写了两个飘逸的大字。

——柴胡。

早在白天先生问自己的时候，寄奴就回想起了在柴府锦衣玉食的日子。

那时候的自己也像小姐一样，有先生到家里来教自己，但他更喜欢母亲握着自己的手，一笔一划教自己写字的感觉。

那是被爱的感觉，可惜那种爱转眼自己还无以为报的时候稍纵即逝。

离家的时候寄奴才三四岁，第一次被带出门。走散后他不知道柴府在哪，也不知道爹娘叫什么名字。他只知道自己的名字，柴胡。

此木合柴，古月并胡。

娘教的口诀寄奴还记得清清楚楚，但面容已经拼凑不起来。

有时候午夜梦回，寄奴会想，如果哪一天在大街上真的遇见了爹娘，也未必认得。

但此处不是故乡，不知故乡在何处。

经历了流浪拐卖，寄奴猜不到家离自己有多远，也不敢奢望爹娘真的来寻自己。

而且出门时自己还是一个健健康康的小少爷，现在哑了，身上还有寒疾，做别人家奴，能活下来都算命大。

没在雪夜冻死，能遇见茵陈这样的主子，已经是寄奴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寄奴摇头把思绪甩开，将写有本名的纸张撕成碎片。

再度提笔，工整写下“刘茵陈”三个大字。

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

过去的浮华都已经过去，既然已经卖身为奴，那就要做好自己份内的事情。

翌日天空大晴，茵陈早早拉着茯苓姐姐来等先生，寄奴在一旁看着打扮精致的小姐无比认真教着粗布麻衫素面朝天丫鬟握笔写字，觉得眼前的画面说不上来的怪，但又莫名和谐。

三七一进来也看见这个画面，轻咳了几声，等茯苓退到寄奴身边候着才缓缓跨步而入。

“昨天练得怎么样，字形笔划都记住了吗？”三七手握着书卷，眼神瞥向一旁的茯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