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最后一周,温南下了一场雨。
于校园教室之内,窗外雨声急促。天空阴沉得像一块浸了水的灰棉布,连绵的雨丝把教学楼和远处的操场晕成模糊的一片。
下了晚自习后,傅时凛套上校服,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座位,甚至没有等许嘉树。
阮星禾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以前的时候,他永远都是最后一个走的,她还记得一天前的下午。
那天下午正在上物理课,陈敬安突然从后门走进来,拉着傅时凛出去,她就在座位上,目光往门外扫去,陈敬安不知道给他叨叨了句什么,他听了以后,神情立马变了,先是沉默了一秒,然后紧紧攥着双拳,仿佛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他的指尖。
他回来后什么也没说,只是将一直攥在手里的MP3放在桌上。屏幕上那串数字编码闪烁了几下,随即熄灭——是没电了。但据她之前的观察,这种情况其实很少发生。
之后的几天,傅时凛的座位一直是空的,所有人都不知道他去哪了,甚至连从许嘉树的口中也得不到消息,陈敬安只在早自习提过一嘴:“傅时凛同学家里出现了一点状况,请了几天假。”
她看着旁边桌子上留着的MP3,他走了,却把MP3留下了,上次他把它留下的时候,于便签上留下“没坏”两个字,仿佛在说我没走远。但是,这一次她隐隐感觉和上次不同,它就在那里,但在她的眼里,已经没有了一丝生气。
上课的时候,苏溪月从前排给她递过来一张纸条,上面写一个大大的问号,她在上面回了一句“不知道。”
一次下课,许嘉树经过阮星禾桌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前天物理课,老傅被陈敬安叫出去了一趟。回来以后什么也没说。但那天晚上他躺下铺,MP3的蓝光从床缝漏上来——他听了一整夜。”他说完把书包带子往上拽了拽,声音压得比平时低,没了之前那个咧到耳根的语气,“老傅这次估计是遇上什么大事了。他如果不想说,谁也不会知道。”然后在她的桌子上留下了一张字条,说:“这是他家的地址,我知道只有你才可以让他有勇气说出来。”
连续好几天的离开已经让阮星禾起了疑心,她决定
亲自去问清楚。
周末,她按字条上的地址转了两趟公交。那片街区比她预想的还要老旧——楼间距狭窄,交错的电线悬在头顶,外墙涂料经雨水反复冲刷,已斑驳成深浅不一的灰黄色。楼下立着一棵半枯的梧桐树,树皮剥落了好几块,露出底下干裂的木质。她踩着楼道里昏暗的光线往上走,水泥台阶被无数双脚磨得发亮,墙角堆着几袋未及丢弃的垃圾,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油烟味。
四楼,左手边那扇门。她站在门前,抬起的手指顿了顿,轻轻敲了两下。里面没有回应,她又敲了两下。门开了一条缝,傅时凛站在门后,穿着洗得发白的深灰色T恤,头发凌乱地垂在额前。他看见是她,既没把门拉开,也没关上,只是扶着门框站在那里,像一堵被雨水泡得发潮的墙。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很轻,却不是平时那种沉静克制的调子——干燥得像砂纸擦过木头,带着久未与人说话的涩意。她望着他,目光从他的头发扫到脚尖,发现他瘦了,瘦得厉害。“我来还你MP3。”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被掌心焐得温热的MP3。他低头看着,没有接。“放你那吧。”他说。“你先拿着。”她把MP3往前递了半寸,他接过去时,指尖碰到她的手,凉得像冰。他的手指慢慢收拢,握紧,又松开,随手把MP3放在玄关的鞋柜上,没有拿进屋。
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你进来吧。”
客厅不大,窗帘拉得密不透风,只有边缘漏进几缕灰白色的天光,照得空气中的灰尘缓缓浮动。旧沙发的扶手陷下去一块,搭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夹克,叠得不算整齐,却很干净。茶几上放着半杯冷茶,旁边是一部关机充电的旧手机,屏幕暗着。墙上的日历撕得只剩一半,最新一页停在三月——那个日期下面没有任何标记,没有圆珠笔的划痕,也没有待办事项的圈注,只是一个和其他日子一样被撕下的页角,却没有完全扯掉,纸边微微翘起,风一吹就会翻过去。电视柜旁的小药箱敞着盖,里面有几盒药,还有一张被揉皱又展平的缴费单,被一只搪瓷杯压着。杯沿磕掉了一小块瓷,露出底下灰黑色的铁胚。沙发边摆着一双旧拖鞋,鞋头朝向客厅,像是在等主人回来。其中一只的鞋垫边缘微微卷起,踩久了的地方印着浅淡的汗渍。
傅时凛站在客厅中央,背对着她。他回来第一天就把所有东西收拾过——缴费单压好,药箱盖合上,日历撕到今天。但那些痕迹还在:药片从铝箔里掰出时掉的碎屑粘在茶几缝里,搪瓷杯里的水垢厚了一圈,玄关夹克的肩膀上沾着一层极细的灰白色头皮屑,混在深蓝色布料上,像落了层薄霜。能藏的他都藏了,藏不住的散在空气里——房子里的气味不是脏,是沉。是消毒水、止咳糖浆和陈旧烟草混在一起,被窗帘捂久了的那种沉甸甸的气息,像走进一个被遗忘的房间时扑面而来的感觉——不臭,也不刺鼻,却会让你在深吸一口气前犹豫半秒。
窗台上的绿萝枯了大半,叶子从尖往根发黄,边缘卷着,盆土干得裂开。旁边放着一只磨掉漆的旧茶杯,杯底还留着一圈深褐色的茶渍——是几天前泡的,水已经蒸发干了,只剩干涸的痕迹。茶杯旁靠墙根斜靠着一本深褐色的旧皮质笔记本,封皮边角磨得发毛,皮质纹理里浸着经年累月的汗渍,翻开的页边卷着泛黄的弧度。
她的目光停在笔记本上,问道:“这个——是你爸的。”
“嗯。”他轻声回道。
“你爸呢。”,她问道。
他没有回答,眼睛注视着那个缴费单,眼角泛起泪丝,那是她从未在他脸上看到的东西。
她的目光跟着他的视线一起到了那个单子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