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元宵告一段落，所有人开始步入到正常的校园学习与生活中。

温南的冬天渐渐散去，阮星禾每天早晨在教学楼门口停下脚步，抬头看一眼那排光秃秃了整个冬天的梧桐——现在枝头已经挂了一层极淡的绿，远看像谁用毛笔蘸了清水调出来的颜料，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晕开一片。

周三下午，班级后面的告示栏张贴了两张通知，一张是市中学生舞蹈比赛的选拔通知，由市教委和市舞蹈家协会联合主办，参赛者需提交独舞作品视频，通过初选后进入现场比赛。另一张是全国青少年信息学奥林匹克竞赛的省级选拔通知，市级集训队将在三月初进行选拔考试，成绩优异者可进入省队集训。

阳光透过窗户斜射在告示栏上，那两张通知在光影中显得格外醒目。

阮星禾走在告示栏的前面，盯着那张市中学生舞蹈比赛的选拔比赛通知，愣了神，一会儿在思索，一会儿又在犹豫。

又是一个侧过身，她的余光瞄见旁边那个人，方形轮廓的裤兜，里面隐隐亮着蓝光。她没有彻底转过身去看，但她知道那是谁。

“他也看，看什么？”她在想，“舞蹈比赛吗？”“不对”她打消了念头，“可能是那个竞赛吧。”

“你要报竞赛吗？”她先开口。

“嗯。”又是一个字。

“你还在想我哥的话吗？别介意，他就是那样的人，说话口无遮拦。”她侧过身看向他，眼神里忽然有了光——那是不想被误解的光，明明在意，却又藏得很好。

“没事。”他说。然后走开了。

面对需要认真对待的事，他向来不愿浪费时间。他立刻向陈老师递交了申请，陈敬安也签了字。

舞蹈比赛的初选定在三月初，时间很紧。沈凝在周二下午的训练课上把比赛细则发下来，靠在把杆上，语气随意但每个字都踩在重点上：“初选只交视频，不用去现场。但视频要求一镜到底，不能剪辑，不能调色，不能用任何后期——说白了，就是把手机架在那儿，你从头跳到尾。评审看的是你的基本功和表现力，不是你的拍摄技术。”

阮星禾握着那张细则，纸张边缘被她捏出了两道浅褶。上次文艺汇演，U盘坏掉的记忆还在手心里——毛球纤维蹭过掌心的触感、音响老师说“文件损坏”时的语气、后台闷热的空气里所有人都在看她的场景。但那是他救了她。沈凝好像看出了她在想什么，补了一句：“这次没有备选播放器。你自己准备好音乐文件，存两个地方。”

阮星禾想起那天在VIP舞蹈教室里，没有音乐，没有把杆，只有暮色和他。他说“你不是已经跳过了，我看见了”。她抬起头说：“曲子我用上次那首钢琴曲。”

傅时凛的省级选拔比她的比赛晚一周，但集训从这周就开始了。集训地点不在温南一中——在市教育信息中心的机房，每周二四晚和周六全天。陈敬安在班会上特意提了一句：“傅时凛，集训期间晚自习可以不来，但白天的课不能落下。你是全市第一，别让我在月考成绩单上看到你掉下来。”傅时凛只是点了下头。

集训和舞蹈训练的时间重叠得严丝合缝。每周二四下午阮星禾在舞蹈教室训练，傅时凛在教育信息中心集训；阮星禾训练完回教室拿书包的时候，他的座位是空的。桌上只有合着的奥数教材和MP3，屏幕暗着。以前他去哪都带着MP3，连站军姿都攥在口袋里。现在他把MP3留在了桌上。不是忘了——是留在这里让她看见。像在说：我没走远。

她第一次看到空座位上亮着蓝光的MP3。他在屏幕上贴了一张极小的便签纸，上面只写了两个字——“没坏”。她认得这两个字，文艺汇演那天她把MP3还给他，说的就是这两个字。现在他把它们写下来，贴在MP3屏幕上。

她把便签纸揭下来，在背面写了一个字——“能”。月考那次他在纸条上写“能”，铅笔断了一次，那个字的第四笔比其他笔画颜色浅。她在月光下对着光看过。现在她把同一个字写下来，贴回去。他不知道她发现了那个字颜色浅，但她知道。

周三下午，舞蹈教室。沈凝帮阮星禾录初选视频。阮星禾站在教室中央，把MP3接上音箱——傅时凛把MP3留给了她。“比赛用的音乐比平时长一点，你需要在最后一个段落多跳三十秒，”沈凝说，“这三十秒没有编排，你自己来。就按你想着他的时候会跳的那个方式跳。”阮星禾把浅蓝色发绳重新扎了一遍，按下播放。那首钢琴曲从音箱里流出来，她闭上眼，开始跳。最后一个段落——那三十秒——她没有想动作，让身体跟着旋律走。手臂展开的弧度比任何一次排练都大，旋转的时候马尾甩起来，在空中画了两个完整的圆。落地的时候左脚往左多跨了半步——那块地板在舞蹈教室是松的，她的身体记得。但这次她没有纠正，让那半步留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