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掌声响起来——比文艺汇演那次更响,不是因为她跳得更好,是因为这次鼓掌的人都是认识她的人。苏溪月在底下吹口哨,许嘉树拍桌子,方知意放下剪刀鼓起掌来。陈敬安推了推眼镜,嘴角弯了一下。沈凝站在教室后门边上,靠在门框上,什么都没说,但她的眼睛里有光。
阮星禾走下讲台。傅时凛把MP3屏幕按灭,看着她走过来。她的呼吸还没平稳,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马尾因为刚才的旋转歪到了一边。她在他旁边坐下,拿起桌上的水瓶拧开盖子。苏溪月从旁边探过头来:“你也太厉害了吧!元宵晚会都能给你跳成个人专场——你手腕怎么了。”
阮星禾低头看了一眼。刚才他把手指放上去的位置,皮肤上留了一圈浅浅的红印。不是勒出来的,是被轻轻碰过之后血液回流慢了一点。她把手腕翻过来,掌心朝上放在膝盖上。“没什么。绳子勒的。”
苏溪月收了声,用舀剩下那颗汤圆的勺子指了指她的手腕,小声说:“肯定不是绳子勒的。”阮星禾把水瓶盖拧上,放在桌角。她没有回答。
晚会结束后,沈凝在教室门口叫住了阮星禾,递给她一张申请表。“校舞蹈队的报名表。填好以后下周二交给我。”然后目光越过她,落在正从教室后门往外走的傅时凛身上,停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只是嘴角又弯了一下。那一下弯得很快,快到只有她自己知道。
沈凝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在楼梯口碰到了一个靠在墙上的人。黑色皮衣,尾戒泛着冷光,手里拎着她落在舞蹈教室的水杯。阮星竹把水杯递给她。“你杯子忘在舞蹈教室了。前台让我转交。你是新来的老师?”
沈凝接过杯子,杯壁碰到她手指的时候还残留着一点温热。“新来的舞蹈指导。你是刚才那个女生的——”
“哥哥。”阮星竹把手插回口袋,靠在墙上没有站直,“她跳得怎么样。”
沈凝看着他。从头到脚。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她跳舞的时候在想一个人。那个人不太爱说话,但她每做一个动作都在跟他说话。你认识那个人吗。”
阮星竹没有回答。但走廊里安全出口的绿灯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很淡的边。沉默持续了几秒,然后他开口:“她以前不这样。以前跳舞是为了跳好。现在跳舞是为了让一个人看见?”
沈凝把杯子放进包里,从他旁边走过去。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妹妹比你诚实。”然后下了楼。阮星竹靠在墙上没动,过了一会儿把烟盒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了,口袋里没烟。
散场后,外面开始下雪。不是初雪那天那种细密的、旋转着往下飘的粉末——是正月十五的雪,大片大片地落下来,像谁在天上拆了一床羽绒被,不声不响地往地上铺。空气是冷的,但和十二月不一样。十二月的冷是锋利的,贴着皮肤划过去不疼但你知道它来过。二月的冷是钝的,裹着一点说不清的潮湿,像冬天在犹豫要不要走。
苏溪月被许嘉树拽着帮忙收彩带——许嘉树踩在椅子上发现自己够不到天花板上的胶带,苏溪月在下面笑得直不起腰,最后还是方知意踮起脚尖,用剪刀尖把胶带挑了下来。阮星禾把课桌上的碎纸屑扫进掌心,倒进垃圾桶。然后她回过头。傅时凛不在教室里,他在走廊上站着,手机贴在耳边,背对着她。她只看到他的背影,和那只攥着手机的手——指节微微泛白。她把垃圾倒进桶里,往走廊走去。他挂了电话,把手机塞进口袋,转过身,正好对上她的目光。
“……怎么了。”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握在手里。路灯的光在走廊尽头的窗户上凝了一层水雾,把外面飘落的雪晕成模糊的白点。“没什么。周末——我不回家了。”他把手机放进口袋,拇指在裤缝边轻轻摩挲了一下,和摩挲MP3边缘的动作一模一样。
“家里没人来接?”
他没有回答。她没有追问。
苏溪月从教室里探出头来,嘴里还叼着半根巧克力棒:“星禾你去食堂吗,听说还剩两碗汤圆——”看见他们俩站在走廊里,又缩回去了。阮星禾转过头,对着他的侧脸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实。
“那你要去我家吗?”她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问出这句话,却几乎是脱口而出,没有半分犹豫。
他转过头看向她。她就站在他身侧,隔着半步的距离——像每次在公告栏前、考场门口,或是所有他们明明同处一地却假装没有留意对方的时刻一样。但这一次,她没有再假装。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下巴从柔软的绒毛里抬起来:“我妈说元宵节要吃汤圆。我哥也在,上次他问我对面坐的是谁,我说是普通同桌。”说完,她又把围巾拉到鼻梁下,露出整张脸,“走吧。”
小区铁门上的红灯笼还没摘,在雪夜里泛着模糊的暖光。楼道的灯坏了一盏,阮星禾跺脚把鞋底的雪抖掉,从口袋里掏钥匙。门还没开,里面的声音先传出来了——阮星竹的大嗓门从客厅穿透防盗门:“妈!星禾回来了!她说带了个人!我刚才从窗户看见的!”然后是一阵拖鞋声,门从里面打开了。阮星竹站在玄关,围裙系在腰上打了个蝴蝶结——蝴蝶结歪了,上面沾了一大块糯米粉。他看了一眼傅时凛,又看了一眼阮星禾,把门拉到最开。
“进来。换拖鞋。那双蓝色的没人穿——妈!煮汤圆!多煮一碗!”
阮星禾换上拖鞋,往厨房走去。阮星竹站在玄关没有走,看着傅时凛弯腰解鞋带。动作很轻——先把鞋带两端对齐,然后一左一右拉紧,绕成规整的蝴蝶结,放在鞋架上。抬起头,正好对上阮星竹的目光。
“阮星竹。”
“傅时凛——星禾说过你的名字。上次在图书馆,我在门口看见过你。”
两个男人隔着玄关的鞋柜对视了片刻。阮星竹把围裙上的糯米粉拍掉。“你不用紧张。我们家吃饭不盘问人。但你如果要追我妹——得先让我看看你是哪一种人。”
“哥!”阮星禾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带着油烟机嗡嗡作响的背景音。阮星竹把嘴闭上了,嘴角弯了一下,转身往厨房走,经过阮星禾旁边的时候压低声音说:“紧张什么,我就试探一下。”她打了他一下:“谁说我紧张了?他去我家干吗关你什么事?”她不知道傅时凛已经在玄关听见了。他把拖鞋穿好,站起来,对着鞋柜上那幅阮星竹歪歪扭扭贴的春联看了片刻,然后往客厅走去。
元宵晚宴没有大菜,只有汤圆、春卷和妈妈现炒的几个热菜。桌子正中放着一大碗汤圆,芝麻馅的在白瓷碗里浮着,热气把碗沿那道极细的裂纹蒸得若隐若现。妈妈端上最后一盘春卷,在围裙上擦擦手:“你就是傅时凛?星禾说过你——全市第一,中考比她多一分。我们家星竹当年也考过全市第一,后来保送了。你们可以交流一下经验。”阮星竹从汤圆碗里抬起脸,腮帮子鼓着,举筷子的手指了一下自己,咽下去以后说:“交流什么,第一名都差不多——不怎么说话,坐那就能做题。”他看了一眼傅时凛,把手里那只破皮的春卷塞进嘴里。
傅时凛坐在餐桌靠窗那一侧,筷子拿在手里,还没夹菜。他面前摆着一碗汤圆,热气正升上来,模糊了他的眼镜——他没戴眼镜,热气只是让他眨了一下眼。窗外的雪还在落。这扇窗户就是她房间的那扇窗户,外面是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枝桠上凝了一层极薄的霜。他收回目光,低头看着碗里的汤圆,拿起勺子舀了一个,吹了两口,放进嘴里。芝麻馅在舌尖上化开——甜的,烫的。
妈妈放下筷子问:“傅时凛,你爸妈是做什么的?”话音刚落,阮星禾在桌下轻轻踢了妈妈一下。
傅时凛把勺子放在碗边,勺柄搁在碗沿上轻轻晃了一下然后停住。“我爸——以前在厂里做技术员。后来身体不好,就没再工作了。我妈在超市做收银。”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事实。但阮星禾看见他的拇指在桌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和摩挲MP3边缘的动作一模一样。
妈妈点了下头,没有继续追问。她把盛着最后一个春卷的盘子往阮星禾面前推了推。
吃完饭阮星竹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响。傅时凛站在阳台门口,看着外面还在飘落的雪。阮星禾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把阳台门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把她的碎发吹到嘴角。
“今天元宵晚会的音乐是沈老师放的。她说我跳舞的时候在想一个人。她猜得没错。我现在跟那个人还有一个肩膀的距离。”
雪还在落。楼下停着一排自行车,车座上积了薄薄一层白。傅时凛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在阳台栏杆上。手指上沾了一片雪,那片雪没有化。
“……今天你跳的时候,MP3在我手里。我没按播放。因为那个旋律——不是那首曲子。但是很好看。”他开口,声音很轻,和雪落栏杆的声响缠在一起。
她偏过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在阳台昏暗的灯光下被勾勒成一道很淡的轮廓,睫毛很长,落了一片雪,没有化。她把阳台门关上,把冷风隔在外面。
“那下次我跳那首。”
他转过身看着她。客厅里的灯光从玻璃门透出来落在他脸上,把那双很深很深的眼睛照得格外清楚——里面不是冷,是安静。是那种他走了很久很久的路才走到这里的安静。“什么时候。”
“你爸好起来的时候。”
他看着她。然后他说:“好。”
就一个字。和每次她说“等你”“能”“猜的”“是”的时候一样。但这个“好”不是句号,也不是逗号。是落款。是把所有没有说出口的话压进一个字的重量里,然后把这个字轻轻放在她手上。客厅里阮星竹在喊“星禾,把你的碗拿过来洗掉——”,阮星禾没有回话。她正看着傅时凛。他的睫毛上那片雪还没化,但她不觉得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