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公告栏上蒙了层水雾,阮星禾用手抹了一下,水珠顺着玻璃滑了下来,她看了一眼,最上面写的两行:
——1 傅时凛 680——
——2 阮星禾 679——
“差了一分”,她轻声地说。
上次她差了三分,这次是一分。
怎么还是第二,她盯着那两行,嘴里呼出的一口白气又重新模糊了玻璃,她又用袖口往那里擦了擦,心里说不清楚的感受,不知道是该难过还是高兴。
她转了半个身子,旁边浮现出一道身影,没有脚步声,他走路向来这样。她也不知道他多会儿站在她旁边的,就好像刚刚他一直都在似的。
傅时凛站在那里,与她隔了半步的距离,他没有看公告栏,余光一直都在她的身上。
她看向他的时候,那道余光化作很轻的目光,轻到她差点没有察觉到,但她还是察觉到了。
“看什么。”她忍不住说道。
“没什么。”他答道。
“你呢,在看成绩单。”他又问道。
“嗯。”她回了一声,“你不也看自己的吗?”
他没有回答。只是发出一声轻微的“嗯。”
“......”她能听的出来,那声嗯不是肯定的嗯,也不是否定的嗯,倒像是把话语权留给自己的那种嗯。
她忽然想起分班结果出来那天下午,她拐过街角,隔着书店的玻璃门看见他的背影。他站在书架前,低着头。她当时脚步慢了半拍,苏溪月拽了她一下,她就收回了目光。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想了很久——他站在那里,是不是也在看同一本诗集。是不是也翻到了同一页。
现在他站在她旁边,隔着半步,公告栏玻璃上映出他们两个的轮廓。两个灰蒙蒙的影子,隔着一段谁也不靠近的距离。但水雾正在重新蒙上来,把两个影子的边缘慢慢晕在一起。
“上次你说‘等你’,”她开口,声音比她预想的轻,“是认真的吗。”
他的手指在MP3边缘停了一下,“......嗯。”
就一个字,和上次一样,但她听得出来,这句“嗯”是逗号,不是句号,后面还有话,只不过他没有说出来。
她没有继续追问,等所有围在一起的学生都散场了之后,他先走了,她也跟着离开了。
半个月的校园生活转瞬即逝,寒假便悄无声息地开始了。对于理科实验班的他们而言,寒假不过是换个地方学习罢了。
阮星禾也不例外。
原本的计划是妈妈定的——让阮星竹给妹妹补习。可阮星竹却找了百般理由推脱,说与其自己给妹妹补课,不如让她痛痛快快玩一个寒假。
于是他们给她报了个离家不远的补习班,阮星禾没有拒绝,她听说一中的好多学生都在那里补课呢。
而且她从苏溪月的口中得知,补习班旁边新开了一家舞蹈机构,里面每周周末都开放免费的舞蹈教室,对于热爱舞蹈的她来说,这无疑是个很好的机会。
补课班开课那天是一月中旬。早上出门的时候天还没亮透,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在湿冷的空气里晕成模糊的一团。阮星禾把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下巴埋进去,只露出眼睛和额头。公交站台上零星站着几个裹着羽绒服的人,呼出的白气此起彼伏。她等了十分钟,错过了两班——第一班人太多挤不上去,第二班在她过马路的时候从眼皮底下开走了。她掏出手机叫了辆出租车。
补习机构在一栋商业楼的四楼,整层被隔成七八间教室。走廊里铺着灰蓝色的地毯,墙上贴着各个大学的招生海报,边角被胶带粘得翘起来。暖气比学校好一点,但走廊尽头厕所那边还是冷,经过的时候能感觉到一股从窗缝里灌进来的细风。
她走进教室的时候,发现了不少熟悉的面孔,唯独在最后一排看见了那个男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得极短,穿着一身黑色衬衫,椅子上套着棉袄,看着像是刚刚脱下来的。
是傅时凛。
“.......”她顿了几秒,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什么嘛,第一还要补课?”
第一还要补课。她在心里嘀咕了一句,收回目光,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苏溪月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朝她挥手,桌上放了两杯奶茶,塑料杯身上凝着一层水珠。“给你买的,热的。”苏溪月把其中一杯推到她桌上。阮星禾看了她一眼——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了。“你几点睡的。”“三点。写数学卷子。写到一半发现背面还有一道附加题。”苏溪月把脸埋进胳膊里,声音闷闷的,“然后今天早上七点就起了。我怀疑我要死了。”
“那你还给我买奶茶。”
“奶茶又不是给你买的。”苏溪月从胳膊缝里露出一只眼睛,“是给我自己买的,点了两杯。你只是顺便。”
阮星禾没拆穿她,低头喝了一口。是热的。她把杯子握在手里,掌心贴着暖的杯壁,手指慢慢恢复了知觉。然后她用余光往后排扫了一眼——傅时凛正低着头翻一本教材,MP3放在桌角,屏幕亮着蓝光。他没有看她。她也没有再看。
第一节课是物理。老师姓刘,说话带着南方口音,把“加速度”念成“加续度”。课讲得中规中矩,习题一道接一道往下刷。阮星禾低着头做笔记,身后传来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很有节奏。一下接一下,和她的频率不一样。她的笔走走停停,他的笔一直在走。他已经做完了。
课间休息,苏溪月去洗手间,回来的时候脸上还挂着水珠,说走廊尽头那间教室是空的,里面有一面墙的镜子。“可能是以前开舞蹈班用的,你要不要去看看。”
阮星禾跟着她走到走廊尽头。那间教室的门没锁,推开一条缝,里面是暗的。她摸到墙上的开关,日光灯闪了两下,亮了。一整面墙的镜子,木地板有些旧了,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吱呀声。窗台上落着一层薄薄的灰,墙角堆着几张折叠椅。和学校舞蹈教室很像,只是更小,更空。她站在镜子前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围巾还没解,下巴埋在绒毛里。她抬手把围巾往下拉了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