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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13 章 期中、天文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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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温南,梧桐树叶已经掉的差不多了。

温南的冬天不像北方的冬天,不是那种凛冽的冷,而是渗透进骨头缝的湿冷。

阮星禾走在去教学楼的路上,校服外套的袖子擦过手背,布料透着一股还未干透的潮,是昨晚晾在宿舍未干透、穿上去被风一拍,泛起一阵凉丝丝的潮意,她把拉链拉在最上面,下巴靠在领口上。

风从操场那头灌进来,带着潮湿的土腥味。昨夜又下了一场冬雨,地面还没干透,低洼处蓄着几片浅浅的水洼,映出头顶支离破碎的天光。她绕过那片水洼的时候脚尖先着地,然后脚掌——她自己不知道,但她的身体知道。学舞的人在湿滑的地面上走路会自动调整重心,前脚掌先探路,脚跟再落稳,像一只猫在过水洼。

空气里有种说不清的味道。食堂后厨飘来的油烟味、图书馆旧书的纸张味、宿舍楼下湿漉漉的水泥味,被冷风搅在一起,变成只有冬天才有的那种凉丝丝的混沌。她吸了吸鼻子。冷空气从鼻腔灌进去,舌根泛上一点铁锈似的腥甜。不是真的血,是冷让味蕾变得敏感了。

下午四点半,窗外已经笼上了一层灰蒙蒙的薄暮。路灯提前亮了,昏黄的光晕在潮湿的空气里化开,一盏接一盏,从教学楼排到宿舍楼,像一串不甚明亮的珠子。

期中考试安排在这一周的周二到周三下午,先是语数英三大科,然后是其它三门。

教室的氛围不一样了,不知道是期中临近了,还是怎么着,月考那会儿大家还带着初入高中的新鲜劲儿,考试前还在聊军训、聊食堂、聊哪个老师说话口音重。期中不一样了——文理分科已经选完,这次成绩会被记入档案,所有人都清楚这不是摸底,是动真格的。早自习的时候,日光灯在头顶嗡嗡作响,教室里的空气被几十个人的呼吸捂得又潮又闷,窗玻璃上蒙着一层厚厚的水汽,把外面的梧桐枝桠晕成一片模糊的灰褐色。偶尔有人小声背公式,声音低得像在做贼。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搅在一起,像一场不会停的细雨。

阮星禾把脸缩进校服领子里,只露出眼睛和额头。冷空气从窗缝里挤进来,落在她后颈上,她缩了一下——不是冷,是湿。那种湿凉贴在皮肤上,像有一根极细极细的手指在轻轻按着。她手里的笔在草稿纸上列出一道方程式,写到第三步停住了。她把笔帽咬在齿间,盯着那个式子看了几秒,然后用拇指在笔杆上来回蹭了一下——和傅时凛摩挲MP3边缘的动作如出一辙。她自己没发现。

然后她抬头望向天花板上的台灯,灯光照得她眼睛晃晃的,她还记得分班后第一天调座位。陈敬安没动原来的座位表,她和傅时凛还是靠窗那两张拼在一起的桌子。她不知道自己对这个安排是什么感觉——不是抵触,但也不是无所谓。

她侧过头。傅时凛还是老样子——耳机线从领口穿出来,MP3放在桌角,屏幕亮着蓝光,面前摊着的不是课本,是那本奥数教材。他翻了一页。手指捏住书页边缘的动作和平时一样轻,指尖捻起纸张的时候,手腕内侧露出一截,骨节分明。窗外的天光——如果阴天也算有光的话——从窗户斜进来,落在他手背上。那根青色的血管隐在皮肤下面,和平时一样安静。他整个人的姿态和这个湿冷的早晨格格不入——好像湿冷渗不进他的皮肤,或者说,他早就习惯了比湿冷更冷的东西。

她看了一眼他的侧脸。他翻页的时候睫毛微微垂着,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那片阴影让她想起文艺汇演散场后,走廊安全出口的绿光落在他脸上的样子——也想起书店玻璃门上,那个低着头站在书架前的背影。那个背影和眼前这个人的轮廓叠在一起,分毫不差。

她移开目光。

“你不复习吗?”她压低声音问。

“复习了。”

“你连课本都没翻开。”

“翻过了。”他说。语气平得像在陈述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事实。然后他顿了一下,抬眼看了她一眼。“你在紧张。”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没紧张。”

他没说话。但把MP3从桌角拿起来,在指间翻了个面,又放回去。阮星禾觉得自己的耳朵尖在湿冷的空气里莫名其妙地烫了一下——好在教室里的潮气把所有人的脸色都染得比平时暗,应该看不出来。她低下头,继续做题。那道方程式的第三步还是没解出来。

但她心里有一个问题,和那道方程式一样卡在第三步。他那天在书店里,到底在看什么。是不是站在她翻过的那本泰戈尔诗集面前。是不是也抽出来,翻到了同一页。是不是也看到了那句话。

她咬了一下笔帽。没问。

期中考试的考场还是按成绩排。和月考一样,阮星禾在第二考场第一个,傅时凛在第一考场第一个。她从第一考场门口经过的时候没有往里看——不是不想看,是故意没看。因为上次月考她从门口往里看了一眼,他正好抬头,两个人的目光撞上了,她飞快移开,心跳快了一拍。这次她不想再经历一次。

但她走过门口的时候,余光还是扫到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笔袋,手里转着笔。笔在指间翻来翻去,快而且熟练,像长在手上。窗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他的轮廓在那层水汽后面显得有点模糊,像隔着一层薄雾看一个人——也像隔着书店的玻璃门,看一个站在书架前的人。都是看不清表情的,但你知道那是他。

她加快脚步。鞋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细碎的摩擦声。水磨石地面在湿冷的天气里泛着一层灰蒙蒙的反光,踩上去比平时更滑——她把重心落在前脚掌上,脚趾在鞋子里微微抓地,身体自动调整了步伐。她的身体总是比她的意识先做出反应。

为期三天的考试在湿冷里一点点流逝。考到第二天的时候下了一场小雨,雨丝细得像雾,落在脸上几乎没有感觉,但考完出来的时候,校服外套摸上去是潮的。第三天放晴了,太阳露了一小会儿脸,像一张被水泡过的旧报纸,光薄得透不过云层。

最后一门考完,整栋教学楼像松了绑——走廊里全是人,有人在欢呼,有人在对答案,有人在喊“终于完了”。湿冷的空气被人声搅动,好像也没那么冷了。阮星禾从考场走出来,拉上校服的拉链,拉链头磕在下巴上,凉的。那股凉意顺着下巴往上爬,爬到耳垂,她用手背蹭了一下耳垂,也是凉的。手背蹭过耳垂的时候,她想起考第一门那天早上,他从第一考场门口投过来的那个目光——隔着门框,隔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影。他看她的时候,眼睛里的东西和她手背上的温度差不多。不是冷漠的凉,是那种——在冬雨里走了很久的人,手放在口袋里的凉。

也像那天书店玻璃门上,映出的那个看不清表情的轮廓。

她把手指蜷进掌心,插进口袋。

苏溪月在楼梯口等她。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羽绒服,领口翻出一圈白色的绒毛,衬得脸很小。“怎么样?”

“还行。”

“还行就是行。”苏溪月笑了,“走,去食堂,我请客。”

“请客?”阮星禾看了她一眼,“你发财了?”

“哎呀,不是什么大事。”苏溪月挽住她的胳膊,往楼下走。走廊里的人流从她们身边涌过,校服和校服挤在一起,笑声和脚步声搅成一锅。她们下了楼,走出教学楼。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湿冷特有的那种黏腻的凉意——不是刺痛,是像有人把一块冰毛巾贴在脸上,压了一下。苏溪月缩了一下脖子,绒毛领子蹭着她的下巴,她的下巴在绒毛里埋了一下,然后抬起来。“就是——想跟你说个事。”

阮星禾没有追问。苏溪月说“想跟你说个事”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那个什么都敢说的苏溪月的语气。是压着点什么,像在措辞。冷空气让她的声音比平时更清楚——湿冷的日子里,声音传得特别远。远处操场上有人在喊什么,声音在潮湿的空气里走了几秒才散开。

食堂里人不多——大部分人都回家吃饭了,只有住校生稀稀落落地占了几张桌子。日光灯比平时更显惨白,照在不锈钢餐盘上,反射出一片冷光。食堂的地面被来往的鞋子踩得湿漉漉的,混着洗洁精和拖把没拧干的味道。暖气和潮气搅在一起,窗玻璃上蒙着一层厚厚的水雾,把外面的路灯晕成模糊的黄色光团。

阮星禾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苏溪月坐在对面。不锈钢餐盘边缘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她用拇指抹了一下,水珠汇成一条线,顺着盘沿滑下去。她今天没有剥鸡蛋,也没有吐槽食堂菜难吃。她用筷子戳着餐盘里的米饭,戳了几下,一个米粒被戳出餐盘边缘,掉在桌子上。她没有捡。米粒在桌面上滚了半圈,粘在桌面上一小块没擦干净的水渍上。

“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高二那个苏慕远吗?”苏溪月开口了。

阮星禾抬头。“天文社那个?”

“嗯。物理竞赛金杯那个。”苏溪月把筷子放下,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指甲涂了一层透明的护甲油,在日光灯下泛着淡淡的、珍珠色的光。湿冷让她的指关节看起来比平时更白,骨节的轮廓在皮肤下面若隐若现。“他最近在天文社带我们做观测项目。下学期有个市里的天文竞赛,他让我当副手。”

“好事啊。”

“嗯。是好事。”苏溪月说。但她没有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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