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的数学课上。

陈敬安走进教室，这一次手里没拿卷子，而是手背过来，搭在腰后面，在讲台说：“同学们，这次分班考试，”他停顿了一下，“我就不交代什么了，……但文理分科，大家一定要当回事，它是决定了你们高中三年学习的！”

底下的安静持续了几秒，有的人扭过头来问同桌：“你想选文还是选理？”声音从教室的四面八方传来，像水底的气泡。有的人摸了摸下巴，有的趴在桌子上。

阮星禾低着头，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文科还是理科。她好像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初中的时候大家都说她是艺术生，对文化课成绩要求不高，但她还是当了中考第二，虽然对于现在的她来说，理科实验班的门槛就在眼前，但她还是会想起阮星竹。保送。高二。温大。你学理？算了吧。那个语气她都能听见——不是看不起，是逗她。但她已经迈出了一只脚。

她使劲摇了摇头，清醒了过来。

侧过头，傅时凛正在低头翻着奥数教材，那一页的上面，柯西不等式五个字显现在上面，MP3放在桌角，屏幕亮着蓝光，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屏幕上，蓝光被日光冲淡了一半。他又翻了一页，动作很轻。

他肯定选理。

她收回目光。阳光又从缝隙漏了下来，在课桌上画出一小片碎金。她盯着那片光看了一会儿。

她“收回目光”比“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关注”更有力量。动作本身已经说明了她在意。

苏溪月从后边探过头来，压低声音问阮星禾：“你选文还是理？”

“你呢？”她反过来问。

“你选什么，我就选什么。”

阮星禾转过来看她。苏溪月的下巴搁在她的椅背上，眼睛弯着。

下午。教学楼五楼的机房门外，走廊里排好队，日光灯在头顶嗡嗡作响。阮星禾站在队伍里。她的手指在裤缝上轻轻敲着。苏溪月排在她的后面，踮起脚往前看。

“你紧张什么？”

“没紧张。”

手指还在敲。

轮到她了。她走进去，一排排电脑亮着屏幕，窗帘半拉着，窗外的天光被滤成一种很淡的灰蓝色。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屏幕上弹出来一个页面：姓名、科目选择。下拉菜单一个历史，一个物理，和其余四大副科。

她盯着屏幕，手指放在鼠标上，没点。

身后传来脚步声。有人在她的右边隔着一个位置坐下了。她没有侧过头。但她余光里看见了——校服袖口，手指修长，指甲修得极短。他拉开椅子，椅腿划过地面，发出一声极轻的摩擦声。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线光，落在他手背上，把那根青色的血管照成一个隐隐的轮廓。

她点开下拉菜单，选了纯理科组合，点下去的时候没有一丝犹豫，但她知道自己是犹豫过的。

她站起来。经过他的位置的时候，书包带子擦过他的桌沿，她低下头——他的屏幕上，下拉菜单已经点开了，也是纯理科。她没有停，继续走。但手指在裤缝边敲了一下。

走出机房。苏溪月靠在走廊栏杆上等她。“你选了什么？”“理吗？”阮星禾点头。苏溪月笑了，没说什么。

身后有人走出来。她没有回头，但她太熟悉那个步子了——不紧不慢，落地轻。

他经过她旁边的时候，手里拿着MP3，耳机线从指缝间垂下来。屏幕里的蓝光亮着。然后，他停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