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艺汇演散场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阮星禾跟着人群从礼堂涌出来。地面湿漉漉的,路灯把水洼照成一片一片碎金。走在前面的女生踩过一片水洼,碎金溅开来,落在后面人的鞋面上。没有人低头看。
空气里有一股青腥气——礼堂门口那排冬青被雨水打过后散出来的,她深吸了一口。
没用。
心跳还是快。
苏溪月一路上都在说话,“你今天太棒了。”“那个转身怎么做到的。”“台下都看傻了,我看到陈敬安都在鼓掌。”声音从右边传过来。阮星禾听着。偶尔应一声。她其实没怎么听进去。
风灌进走廊,那股青腥气又涌过来。
凉的。
她的右手一直插在口袋里。空的。MP3已经还给他了。
递过去的时候指尖碰到他的指尖。
他的手是凉的,她把手抽回来,插进口袋,握了握。什么都没有。
但她总觉得那里应该有什么东西。不是MP3。是别的什么——她说不上来。
方知意走在苏溪月旁边,难得说了一句:“跳得挺好。”
阮星禾转头看她。方知意已经别过脸去了,耳机线从领口穿出来,步伐比平时快,像在赶路。又像在逃。阮星禾没有接话。
踩过一片水洼,碎金溅开。她低头看了一眼。
鞋面湿了。
没在意。
回到宿舍,苏溪月还很兴奋。她坐在上铺,腿垂下来晃来晃去,跟许棠复盘今晚的节目——
“137班那个小品太尬了。”
“140班的合唱第二首跑调了。”
“……”
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像下雨。方知意已经躺下了,床帘拉得严严实实。许棠洗漱完,关了灯。
宿舍暗下来。
月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抽屉把手上。和拉歌那天晚上一样。
阮星禾面朝墙壁躺着。睡不着。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然后开始回想。不是从头回想。是碎片自己跳出来。
他的手从人群外面伸进来。手里握着MP3。屏幕亮着,那串数字编码安静地停在正中央。她当时没有注意那串数字,现在忽然想起来了。不是任何她见过的数字组合。不是歌名,不是日期。只是一串编码。他给那首曲子唯一的标记。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别想了。
然后他走到她面前。把MP3塞进她手里。他的手指拢住她的手指。他的手是凉的。后台那么闷热,他的手指居然是凉的。但MP3是暖的。
放口袋里。他说。它在,你就不会丢拍。
她当时抬头看他。他的眼睛里没有紧张,没有加油。只有一种东西。不是我相信你能行。是我知道你能行。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已经松开手,退后一步,转身走了。
背影被幕布吞掉。
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放在枕头边。空空的。
又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月光在天花板上画出一小片长方形,边缘被窗帘的褶皱切成波浪形。
侧幕边。MP3在口袋里,隔着练功服的薄布料贴着她的大腿。
暖的,他的体温。
她把右手伸进去握着它,指腹触到机身的边缘,那一小块凹陷正好落在拇指下面。漆被磨掉了,露出底下的金属色。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磨掉的。但触感记得。
光滑的。
被磨了太多遍,光滑得像一片平静的水面。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耳朵烫了。不是因为暖气。宿舍的暖气早关了。她把被子踢开一角,凉气灌进来,带着窗外雨后泥土的腥味。腿上的皮肤起了一层细密的颗粒。没把被子拉回来。
下台之后。苏溪月冲过来抱住她。许嘉树在旁边鼓掌。方知意嘴角弯了一下。许棠递过来一瓶水。她接过来,拧开盖子。手还在抖。把水瓶换到左手,右手伸进口袋。MP3还在。暖的。
她在人群里找他。许嘉树在。苏溪月在。方知意在。许棠在。他没有来后台。
握着MP3穿过人群。后台通往控制室的走廊。很窄,灯光很暗,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亮着。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幕布布料陈旧的纤维气息。
他站在走廊尽头,靠着墙。MP3不在他手里。在她手里。他双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在看自己的鞋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