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艺汇演当天,学校礼堂聚集上千名高一新生,温南又下了场雨。
和月考成绩出来的那天的雨一样,不是夏天砸在地面上的暴雨,而是秋天那种朦朦胧胧的细雨,落在礼堂的屋顶,声音被里面的人声吞掉,但那雨声没有传到后台。
礼堂的后台闷得像一个密闭的罐子,暖气开得十足,周围人呼出的二氧化碳把空气捂得热乎,混着发胶、汗水、化妆品和布料的味道,阮星禾坐在化妆镜面前,苏溪月站在她的身后,帮她把发饰别在发髻里。头饰是一排细密的珍珠,每一颗只有米粒一般大小。
苏溪月的手在抖——不是紧张,是那排珍珠太小了,她怕别歪了。
“你别抖。”阮星禾说。
“哎呀,我没抖。”苏溪月抖得更厉害了。
镜子周围一圈灯泡,每一颗都亮着光,光从四面八方打到她的脸上,没有死角,没有阴影。她的脸被照成一种透亮的白,像曝光的照片。
紧接着化妆的老师来了,是个二三十来岁的扎着马尾的女人。
“出汗了”女人说,紧接着便拿着手里的粉扑,往阮星禾脸上按——粉扑是凉的,先在她额头上按了几下,然后往鼻翼上按了一下,最后在下巴上按了一下。
苏溪月也把珍珠别好了,退后了一步,仔细端详着自己的作品,说了一声:“好了”。她望向了化妆镜中的她,凑进一看才发现镜中女孩的脸色不太好,嘴唇甚至有点发白。
“你嘴唇都发白了。”苏溪月说。
“热的。”
“后台都闷成什么样了,你的手为什么还这么凉!”
阮星禾不语。她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伸进练功服的口袋里,在里面去够一个东西——U盘,她把它握在手中,毛球的纤维蹭过手心,有点扎。
她抬起头,目光穿过化妆镜的边缘,穿过道具和幕布,穿过控制室那扇半开的门,控制室的灯是关的,里面只有几排指示灯是亮的,他坐在调音台的前面,背对着门,她看不见他的脸,但MP3的蓝光在控制室的黑色环境里显得格外干净。
她突然想起军训拉歌那天晚上,他坐在人群里,手里攥着MP3,蓝光在他的手指上映着,她站在操场的中央,灯光从四根高杆上打下来,她先是闭上眼,然后等上了几秒开始跳,她总觉得那首曲子特别熟悉,但就是说不出来名字,但是身体比耳朵提前熟悉了那段旋律,后来她问他那首曲子的名字,他没有说。
她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起来那天。
外面响起主持人的话筒声:“喂——喂——一——二——三”带着一些回音,在后台的走廊里回荡起来。
文艺汇演开始了。
后台的人越来越少,一阵脚步声从外面传到后台,陈敬安拉开后台的帘子。
“阮星禾,你的节目——”陈敬安气喘吁吁地说,“怎么样,准备好了吗?”
“嗯,大概差不多了”
他拍了拍阮星禾的肩膀:“行,到时候别紧张,正常发挥就行。”
陈敬安提醒她的节目只有四十分钟了,然后让她把伴奏U盘给音响老师试一下。她拿着U盘,毛球纤维再次蹭过掌心,她把它交给音响老师。
音响老师走在电脑旁,是个四十来岁的男老师,他把U盘插进电脑里。没反应。拔下来,还是没有反应。从下面换了个USB接口,仍然没有反应。他皱了皱眉,从自己的口袋里摸出来一个U盘,插进去——电脑叮咚了一声,文件弹出,他又拔下来自己的,拿起她的,翻过来,看了看。插口处的金属片有一小截颜色比其他处深。像是被水浸过一样。
“文件被损坏了,读不出来。”他把U盘递回来问:“你有没有备份?”
她接过来:“备份现在还在家里的电脑里。”
苏溪月从旁边挤过来:“那怎么办?清跳吗?”
音响老师说:“不行就清跳,或者可以换个节目,你们快点决定吧。”他的语气不凶,但很急,因为她的节目还有最后十分钟了。
后台的空气更闷了。有人从她身边经过,碰了一下她的肩膀,没有道歉。有人在小声说话——“她不是艺术生吗”“清跳应该也行吧”“清跳多干啊,这么大的场子,干跳能看吗。”那些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她耳朵里。
她手里握着那个U盘。粉色的外壳,毛球晃来晃去。
她低下头。毛球的纤维里夹着一根极细的灰。和那天一样。
她这次没有捻。
她的手指在U盘边缘停住了。
她想起他说“你用这首曲子跳的时候,比用那首跳得好”。那天在舞蹈教室,日光灯嗡嗡响,她跳完一遍,喘着气,以为他会说“换一首”。他没有。他说“你可以改”。她问改什么,他说“改动作”。她问来得及吗,他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拇指在MP3边缘停住了。灯光从侧面照过来,他的耳尖泛着薄红。他说:“军训那次,你用这首跳的。比今天好。”
她当时愣住了。那是他第一次评价她的舞蹈。
现在她站在后台,手里握着坏掉的U盘,周围全是人声和暖气混在一起的热烘烘的味道。她想起那句话。想起他说“你可以改”。想起自己站在舞蹈教室中央,汗水从额角滑下来,说:“如果U盘修不好,我就用你那首。”
当时他绕线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说:“嗯。”
那个“嗯”是逗号,不是句号。她听出来了。
音响老师在前面喊:“136班的,决定了没有?下一个就是你们了——”
她把U盘攥在掌心里。毛球硌着她的手心。
一只手突然从人群外面伸进来。
手里握着的是MP3。屏幕里的蓝光是亮着的。
是傅时凛,他什么时候进来的,没人注意到,他穿着校服,领口翻出来一小截,头发被后台的暖风吹得有点乱。他没有看别人,目光只落在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