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我的吧!”
音响老师接过MP3,插上电脑,然后屏幕里弹出来一个文件夹——只有一个文件,一串数字编码。他双击。那首钢琴曲从音响里流出来,在嘈杂的后台里显得格外安静。第一个音符落下来的时候,后台的议论声小了点。
音响老师点了点头:“这个能用。就这首?”
“就这首。”
音响老师把MP3拔下来,递回给他:“行,那就这首。”
他接过MP3。然后他做了一个没有人预料到的动作。
他没有把MP3放回口袋。他走到她面前,把MP3塞进她手里。
她的手指被他拢住,包裹在MP3外面。他的手是凉的——后台这么闷热,他的手指居然是凉的。但MP3是暖的,被他握了一路的体温焐暖了。
“放口袋里。”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她都听得很清楚。“它在,你就不会丢拍。”
她抬头看着他。他的眼睛在后台杂乱的光线里显得很深。那里面没有担忧,没有紧张,没有“加油”的鼓励。只有一种东西:确信。不是“我相信你能行”——是“我知道你能行。”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已经松开手,退后一步,转身走了。
背影消失在后台堆叠的道具和幕布之间。
音响老师把调音台上一个黑色的U盘往旁边拨了拨。U盘上没贴标签,看不出是谁的。他把它插进电脑,点开看了一眼。里面只有一首歌。不是那首钢琴曲。是另一首——她定的那首舞曲。音质比刚才试的那版好。他没有用这个。他把U盘拔下来,放在调音台边上。继续调试下一个节目的麦克风。
阮星禾低头看着手里的MP3。暖的。机身的边缘有一小块漆被磨掉了,她的拇指正好落在那块凹陷上。他的指纹记住了这个凹陷的形状,现在她的指纹也印上去了。
她站在侧幕边。下一个节目就是她。
MP3在口袋里,隔着练功服的薄布料贴着她的大腿。暖的。他的体温。她把右手伸进去,没有拿出来,只是握着它。指腹触到机身的边缘,那一小块凹陷正好落在拇指下面。漆被磨掉了,露出底下的金属色。那是他三年里每天摩挲的位置。她的拇指轻轻蹭过那块凹陷。金属是光滑的,被他的指纹磨了太多遍,光滑得像一片平静的水面。
暖意从掌心不断蔓延到手腕,到手臂,到胸口。她不记得自己的心跳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慢的。也许是从她握住MP3的那一刻。
“下一个节目,136班,阮星禾——独舞。”
她松开MP3,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走上台。
舞台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整个世界变成一片空白。她站在白光中央,看不见台下任何一张脸。但她在心里看见了——控制室的调音台,台面上放着一只水杯,旁边的椅子空着。他一定站着,手指悬在播放键上方,和她上台的步子在同一个节奏里。MP3在她的口袋里。它在,她就不会丢拍。
音乐响起。
那首钢琴曲从舞台两侧的音响里流出来。和在舞蹈教室排练时不一样。和军训拉歌那天也不一样。这一次,它不在音箱里。它在她的口袋里。隔着练功服的布料贴着她的大腿,离她心跳最近的地方。
她开始跳。
不是原版编排的动作。第一个转身的时候,她把速度放慢了半拍。不是刻意的。是身体自己做出的决定——旋转的时候她感觉MP3在口袋里轻轻晃了一下,像一个小小的钟摆,像有一个人在她耳边说“你可以改”。她把手臂展开的动作拉长了一寸。落地的时候往左偏了一点,因为那块地板在舞蹈教室也是松的,她的身体记得。她把某个停顿延长了一拍。那一拍里,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MP3的蓝光在布料下面无声地亮着。
她的身体在听那首曲子。不是她在跳,是那首曲子借她的身体在跳。像军训拉歌那天一样。像三年前琴房那天一样。她不知道三年前的事,但她的身体记得。记得雨天的湿度,记得木地板的味道,记得一扇没关严的门。记得门缝外面站着一个人。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来的时候,她停在舞台正中央。手臂缓缓落下,像鸟收拢翅膀。
全场安静了一秒。
然后掌声响起来。
她站在白光里,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动了动。空空的。MP3在口袋里,贴着大腿。暖的。和刚才一样暖。她把右手慢慢收回来,隔着布料按住口袋。掌心下面,那一小块长方形的轮廓微微凸起。蓝光被布料遮住了,但她知道它亮着。
她下台后,苏溪月冲过来紧紧地抱住她,许嘉树在旁边鼓掌,嘴咧到耳根。方知意站在稍远的地方,嘴角弯了一下。许棠递过来一瓶水,她接过来,用左手拧开瓶盖,左手还在抖,她换成了右手,左手伸进口袋,MP3还在,是暖的。
她在后台的人群里找他。许嘉树在、苏溪月在、方知意在、许棠在。可是他没有来后台。她握着MP3,从人群里穿过去。有人在跟她说话,她没听清。她走到后台通往控制室的走廊。走廊很窄,灯光很暗,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亮着。
他站在走廊尽头,靠着墙。MP3不在他手里——在她手里。他双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在看自己的鞋尖。
她走过去,把MP3从口袋里拿出来,递给他。“没坏。”
他接过来。指尖碰到她的指尖。他的手还是凉的。他把MP3放回口袋,动作和平时一样,不快不慢。
“你就不怕我跳砸了。”她问。
“你不会。”
“你怎么知道。”
他看着她。走廊里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把他的脸染成一种冷调的颜色。他的眼睛在暗处,但她看见里面有光。
“因为你从来不停。”
她愣住了。这句话——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说过,也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让他这样觉得。但他的语气不像是夸奖,更像是陈述一个他确认了很久的事实。
她还想问什么,但他已经推开门,走进礼堂的喧闹里。门在他身后关上,把灯光和掌声都隔在了外面。
她站在原地。手心里还有MP3的温度。她把手收进口袋。空的。但那个温度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