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作很轻。手指松开纸条边缘的时候,停了一下,像在确认它不会飘走。日光灯在头顶嗡鸣,纸条在桌面上推过去的时候,影子从她桌边滑到他桌边,像一只很小的手。
阮星禾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不是那种大笑的弯,是抿着嘴唇,弧度从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点。她拿起笔,在纸条下面写了什么,推回来。纸条从她桌边滑回来,影子倒着走了一遍。
傅时凛看了。没有笑。但手指在纸条边缘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收进笔袋里。笔袋的拉链拉开,放进去,拉上。动作不快,但很稳。
许嘉树认出了那张纸。
早上他撕了一张草稿纸给傅时凛。他当时还问:“你草稿纸呢?”傅时凛说:“用完了。”他没多想。傅时凛的草稿纸确实用得少——这个人做题全在脑子里,写下来的只有答案。他从来不用草稿纸。
那张草稿纸,是他专门要来的。
晚自习下了。
傍晚,梧桐树叶落了一大半。
许嘉树走在左边,傅时凛走在右边,傅时凛右手插在衣兜里,然后拇指在里面动了几下,隔着校服,那个长方形微微凸起。
他知道他是在摸MP3。
“老傅,你是不是......”许嘉树开口问道。
“怎么?”
“算了,没事”,他本想说些什么的,但还是什么也没有说。
傅时凛没有追问,他们继续走着,两个人的影子在路灯下,一盏接着一盏地拉长,缩短,消失,又拉长。
他不是不想说,他是想起初中那年,那个没有回答的电话号码,有些人,问了,也不会说;但不说,并不代表没有发生。
第二天,教室。
课间,许嘉树从后门进来。手里拿着一瓶水,冰的,瓶身上凝着水珠。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经过方知意座位的时候,她的笔掉了。
一支黑色水笔,从桌沿滚下去,滚到他脚边。他弯腰捡起来。笔杆是凉的,被她的手握过,残留着一点点温度——很少,很淡。他直起身,递过去。
方知意伸手接。
她的手指碰到他的掌心。凉的。十一月的天虽然凉了,但教室里人多,窗户关着,不至于手这么凉。她的指甲修得很短,边缘齐整。和傅时凛一样。
她抽回手,把笔放在桌上,没有看他。“谢了。”就两个字。
和捡身份证那天一样。
许嘉树站了一秒。然后走回自己座位。坐下的时候,他把水瓶放在桌角,水珠从瓶身上滑下来,在桌面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圆圈。他搓了一下自己的掌心。
那个凉意还在。
不是真的温度还在。是他的皮肤记住了。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方知意。她低着头看书,耳机线从领口穿出来,隐没在衣领下面。日光灯照在她手背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灯光把她的手照成一种冷白色。她翻了一页书,动作很慢——食指先轻轻捻起书页边缘,像在确认那一页的重量,然后再翻过去。
和傅时凛翻书的方式一样。
许嘉树收回目光。他拧开水瓶,喝了一口。水是冰的,从喉咙凉到胃里。他盯着黑板上的板书看了一会儿,字是模糊的。
心想:这个女的,手怎么这么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