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的温南市的秋天比上个月更像秋天。

梧桐树叶已然落了一大半，剩下的挂在树枝上，风一吹，它们就簌簌响，如同无数只干燥的手掌轻轻摩擦。太阳渐渐变薄，阳光落在手上的时候仿佛不那么烫了。

天黑也比十月更早了，放学铃声响起的时候，窗外的梧桐笼着淡淡的一层琥珀色，而当阮星禾背着书包走到舞蹈教室那冻楼楼下的时候，天空已经混沉为一抹深蓝色，伴随着太阳最西边地平线残留着最后一线光，像一块烧红的铁慢慢冷却，边缘从橘红变成灰紫，一阵风从操场那边灌过来，凉飕飕的。

阮星禾与傅时凛的排练已成为心照不宣的默契。

她不再问他“来的好早”，他也不需要回答“刚刚到”。她到教室的时候，他已经把音箱接好了，黑色的线从机身延伸出来，再地板上绕了半个圆弧，接到墙角的插座上。

MP3就放在音箱的旁边，屏幕亮着，那串数字编码静静地躺在正中央。蓝光映在音箱的黑色外壳上，像一小片落在湖水的月光。

十一月天边的暮色像被打翻的蓝墨水，沿着窗框的缝隙缓慢地晕染进来，将玻璃染成半透明的靛色。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嗡鸣，在镜面上投下两道影子——她的影子随着压腿的弧度舒展如蝶翼，足尖几乎要触到镜中天花板；他的影子却像块沉默的礁石，只有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在镜中洇开极淡的晃动，如同水面漾开的涟漪。

她压完腿的动作结束。

站起身，从书包里拿出一个U盘：“今天用这个。”

他看了U盘一眼。粉色的，一头挂着一个毛球吊坠，毛球是白色的——感觉用了好久，纤维已经不那么蓬松了，边缘被磨得起细小的球。

他的目光在那个毛球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接过来，蹲下来，把U盘插在音箱的接口上，毛球吊坠垂下去，在音箱的侧面轻轻一晃，白色的纤维蹭过黑色的外壳，没有一点声音。

音乐响起来。是一首她选的舞曲，节奏很快，鼓点密集。前奏一出来，舞蹈教室的空气跟着震了一下。

她开始跳，动作是照着这首曲子编的——旋律快，落地重，手臂的弧线被鼓点切成一段一段的，马尾被甩起来的频率比平时高，在空中画出一个又一个圆弧。

也不知道跳到第几个八拍，音乐断了。

她停下来，喘口气。空气突然变得安静了

她看着他。他又把U盘拔下来，重新插进去。

音乐又响了。她等了一个八拍，继续跳，这次跳到第四个八拍，又断了。

她蹲下来，手叉着腰，汗水从额角滑落，挂在睫毛上，她眨了眨眼睛，一滴落了下去。

她看着音箱问：“怎么回事？”

他把U盘从音箱中再次拔了下来，翻了个面。插口的金属片有一小截的颜色是比其它地方要深的——不是氧化，是水渍干透后留下的印子。边缘有一些铜绿。不知道什么时候沾过水。

“能修好吗？”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U盘放在了窗台，然后拿起了自己的MP3，屏幕亮着：“用这个试试。”

她看着MP3，蓝光从屏幕中溢出来，落在他的手指上，把青色的血管照出隐隐的轮廓。

“所以是修不好吗？”她说，“可是，我照着这个曲子练习了好多遍。”

他按下了播放键，就像是没听见她的话一样。

那首钢琴曲还是音质不太好，从音箱里流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点底噪，像从老式的收音机里发出来的一样。

但旋律是清楚的——很轻，像水滴落在平静的水面上，一圈一圈地扩散。第一个音符落下来的时候，舞蹈教室的灰尘也仿佛静止了一瞬。

她站在整个舞蹈教室中央，等了几个八拍，然后开始跳。

动作是她为U盘的那首歌编的，和这首的节奏不一样，前一首舞曲是快，鼓点密，动作是脆的；这首是慢的，鼓点是分散开来的，旋律像流水一样，动作需要拉长。她试着跟着节奏，但总是不对，落地的时候慢了半拍，旋转的时候又快了半拍。

她跳完了一遍，停下，喘气：“节奏不对。”她说。

她以为他会说“再换一首”，但是他没有。

他说：“你可以改”

阮星禾愣了愣：“改什么？”

“改动作”

“来得及吗？”

他没有立即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顿了顿，她说这话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舞蹈教室的灯光一直亮着，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的双瞳照得特别亮。

“你用这首曲子跳的时候，”他开口，“比那首跳的更好。”

她愣住了。

这是他第一次评价自己的舞蹈。之前问他的时候，他只是回道“不知道”、“我不懂音乐”。而现在，他竟然说“跳得好”？

他低下头，指尖在MP3的边缘被咬住了。灯光从侧面照过来，落在他的耳尖，耳廓边缘形成一种薄薄的红色，仿佛冬日的清晨窗玻璃上那层将化未化的霜。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手指在腰侧轻轻敲了下，和他紧张时的动作一模一样。

“......再来一遍。”她说。

他再次按下播放键。

这一次，她没有按编排的动作来，反而试着把动作拉长，把旋转放慢，不是机械地按照编排来做，而是让身体去感受舞曲，手臂甩出去的时候，像小鸟挥臂展翅。

跳完一遍，她停了下来，睁开了刚刚闭住的眼睛。

镜子里的女孩也在看着她。汗水从额角滑下来，沿着脸颊的弧度流到下巴。胸口微微起伏。日光灯落在她肩膀上，把练功服的黑色照出一层薄薄的光泽。

她忽然觉得，用这首曲子跳，好像比原版更顺。不是动作上的顺，是别的什么。像穿了很久的鞋终于合脚了。

她转过身。傅时凛坐在角落里，正看着她。他很快就移开目光，低下头，拇指在MP3边缘又摩挲了一下。

排练结束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她换回校服，把练功服塞进书包。头发散下来，被汗水打湿的发尾贴在脖子上，把校服领口洇湿了一小片。她走到窗台边，把U盘拿起来。毛球蹭过掌心，纤维散开来。她低头看了看，发现毛球里夹着一根极细的灰。她用拇指捻了一下，灰掉了。毛球的纤维弹回来，恢复成原来的形状。

她把U盘放进口袋。

傅时凛蹲在地上收音箱线。一圈一圈，绕得很整齐。白色的线在他手指间盘成规整的圆，像某种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仪式。音箱的线头从接口里退出来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电流声，像吸了一口气，又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