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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 排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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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值初秋到来之际,温南市的天开始凉了。

不是那种突然的冷。是风里慢慢带上的一层薄薄的凉意,就像是在温水里滴了一滴冷水,你感觉不到温度计上的刻度在降,但皮肤知道。梧桐叶的边缘开始卷曲,从金黄往焦褐过渡,风一吹,声音比以前脆了。

周一早自习,陈敬安像往常一样走进了教室,手里拿着一张通知单。

教室弥漫着周一早晨特有的困倦气息。有的人趴在桌子上补觉,后脑勺埋在交叠的手臂里;有人对着英语课本发呆,目光停在某一页上很久没有移动。吊扇吱呀吱呀地转,把窗外梧桐树影切成碎片投在课桌上。那些碎影在书本上晃动,在手臂上晃动,在一张一张年轻的脸上晃动。阮星禾手撑着下巴,睫毛一颤一颤的——昨天晚上又和苏溪月聊了大半夜,现在脑子还泡在浆糊里。日光灯于她头顶发出细微的嗡鸣,像一只停在耳边的蜜蜂。

陈敬安把通知单往讲台上一放,推了推眼镜。纸张落在讲台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啪嗒。

“学校要举办迎新文艺晚会,截至下个月底,每班出一个节目。”

教室的困倦气息散了一半。有人抬起头,有人开始交头接耳。桌椅轻微挪动的声音像涟漪一样从教室前排传到后排。文艺汇演排练,可以不用上晚自习,可能还会逃掉几节课——对于他们高一新生来说,这无疑是一个偷偷懒的机会。

“咱们班出什么?”后排有个男生问。

陈敬安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阮星禾身上。他的目光落下来的时候,她感觉肩膀沉了一下。“我听说,咱们班阮星禾同学是舞蹈艺术生。军训的时候也表演过,大家都看到了。”

阮星禾猛地清醒了。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转向她,像一排排突然亮起来的灯。那些目光落在她皮肤上,温的,沉的,带着某种期待。她后颈微微发紧。苏溪月在斜后方踢了一下她的椅子,小声说:“来了来了。”

“阮星禾,”陈敬安的语气不像询问,更像通知,“你代表咱们班出一个节目,独舞,没问题吧?”

“……可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比预想的镇定。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和傅时凛紧张时的动作一样。她没有意识到。

“那音乐呢?”陈敬安又问,“需要伴奏对吧?谁有MP3或者手机?”

短暂的安静。那安静像水面被石头砸开之前的那个瞬间。

然后许嘉树的声音从教室后排响起来,带着一种“我终于派上用场了”的兴奋:“傅时凛有!他那个MP3天天听,跟长在身上似的!”

几声闷笑。笑声在教室里荡开,又很快被墙壁吞掉。

阮星禾往左边看了一眼。傅时凛坐在座位上,手里正拿着那个MP3——屏幕亮着,耳机线从衣领里穿出来,隐没在领口下面。一道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MP3的屏幕上,蓝光被日光冲淡了一半。他应该是听见了许嘉树的话,但没有任何反应,连眼皮都没抬。只有拇指在机身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但她的眼睛捕捉到了。

陈敬安看向傅时凛:“傅时凛,你负责给阮星禾放音乐,没问题吧?”

他抬起眼。

“……嗯。”

就一个字。然后又把目光收回去了,落在MP3屏幕上。那上面只有一行数字编码,没有歌名,没有演唱者,干干净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蓝光映在他手背上,那根青色的血管隐在皮肤下面。

陈敬安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这件事就算定下来了。

许嘉树从后排探过身来,凑到傅时凛耳边,压低声音但完全没压住:“你俩这是官方配对啊,老傅。”

傅时凛没理他。

但他把MP3从桌面上拿起来,放进了校服口袋里。动作不快,但手指收拢的时候,指甲在机身边缘轻轻磕了一下。那一声很轻,像指甲划过水面,只有他自己听得见。或者,只有离他不到一个手掌距离的人听得见。

阮星禾正在跟苏溪月说话,马尾甩了一下。

他看见了。

早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来。教室里瞬间从安静切换成喧闹,椅子腿刮过地面,课本合上,有人喊着“早饭谁去食堂”。日光灯闪了一下,像眨了一次眼睛。

阮星禾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她转过身,走到傅时凛桌前。

他正把耳机线绕在MP3上,一圈一圈,绕得很整齐。白色的耳机线在他手指间盘成规整的圆,像某种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仪式。阳光落在他绕线的手指上,指甲边缘有一小圈淡淡的白色月牙。

“傅时凛。”

他抬起头。绕线的动作没有停。

“你MP3里有适合跳舞的曲子吗?我到时候得选一首。”

他把最后一圈绕完,耳机插头卡进线槽里,发出很轻的“咔”一声。那一声落进早晨的阳光里,像一片叶子落进水面。“有。”

“哪首?”

他看了她一眼。窗外的阳光正好移过来,落在他肩膀上,把他半边脸照得很亮。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眼睛在明暗交界处。光在他睫毛上镀了一层极淡的金色,她看见了。

“只有一首。”他说。

阮星禾愣了一下。“就一首?”

“嗯。”

“那你平时听什么?”

“就那一首。”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一个人,MP3里只有一首歌,循环了不知道多少遍——她想起军训拉歌那天晚上,她拿着他的MP3,播放列表里孤零零地躺着那一串数字编码。蓝光照在她掌心里,把生命线、感情线、智慧线照成三条极细极细的河。当时她以为他只是没下载别的。现在看来,他是真的只有那一首。

“什么歌啊?”她问。

他没回答。MP3在他手里翻了个面,屏幕的光透过他的指缝漏出来,蓝幽幽的,像一小块夜。那块夜落在他手背上,把那根青色的血管照成一个隐隐的轮廓。

“你不早就知道了。”他说。

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事实。但他握着MP3的手,指节微微泛白。指甲边缘那圈月牙被压得更白了。

阮星禾没追问。但她记住了那个表情——他说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看她,落在MP3屏幕上。那串数字编码安静地停在那里,像一道没有答案的数学题。

上课铃响了。她回到座位上。

傅时凛把MP3塞回口袋。隔着校服布料,那个长方形的轮廓硌着他。是凉的,然后慢慢变暖。热度从他大腿的皮肤渗进机身的金属外壳,再从那层被磨掉的漆面渗出来。

教室里重新安静下来。老师翻开课本的声音、粉笔划过黑板的声音、吊扇吱呀吱呀的声音。粉笔灰在阳光里散开,像一群极小的、会发光的蜉蝣。

他的手指在桌下轻轻敲着膝盖。一下,两下,三下。节奏和那首曲子一样。

窗外,梧桐树的影子在课桌上晃动。秋天的阳光还很亮,但已经没什么温度了。那些影子落在课桌上,落在他的手指上,落在她翻书的手背上。他看了一眼教室的门——开着,正对着走廊。走廊尽头是楼梯口,楼梯口再往外是操场,操场再往外是学校的围墙,围墙外面是马路。马路上的车声传不进来,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

他收回目光。

阮星禾在斜前方翻课本,头发从耳后滑下来,垂在肩膀上。阳光穿过她的发丝,把边缘照成一种极淡的栗色。她抬手把它别回去,露出一小截后颈。那截皮肤被阳光照透,能看见极细极细的绒毛,像桃子表面那一层。

傅时凛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它们在膝盖上停住了,微微蜷缩,像握着什么。

MP3在口袋里,贴着大腿的皮肤,已经暖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的时候,陈敬安又提了一句:“阮星禾、傅时凛,你俩抽时间排练。舞蹈教室去教务处登记就能用。”他站在讲台上,目光在他们两个人之间移动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确认。

阮星禾收拾好书包,走到傅时凛旁边。书包带子勒在肩膀上,她往上提了提。“你什么时候有空?”

“都行。”

“那就今天?”她想了想,“放学以后?”

“……嗯。”

她站在原地等了两秒,以为他会说点别的。他没说。她背上书包走了。鞋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她的影子从课桌上滑过,和他的影子交叠了一瞬,然后分开。

傅时凛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门口的光很强,她的轮廓在逆光里变成一道纤细的剪影,马尾的边缘被光染成金色,然后被门框吞掉。

许嘉树从旁边冒出来,胳膊肘搭在他肩上:“走啊老傅,吃饭去。”手臂的重量压下来,温的,沉的。

他站起来。

两个人走出教室。走廊里全是放学的人流,校服和校服挤在一起,笑声、喊声、脚步声搅成一锅粥。傅时凛走在人群里,肩膀偶尔被别人撞到,他微微侧身,让过去。人群从他身边流过,像水流绕过一块石头。

许嘉树在旁边絮絮叨叨:“你说阮星禾会跳什么舞?她军训那次跳得真挺好的,就是曲子有点奇怪,钢琴曲,也不知道叫什么名——”

“许嘉树。”

“啊?”

“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许嘉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行行,我不说了。”他笑的时候,眼睛眯成两条缝,整个人像一只被顺毛摸的猫。

两个人往食堂走。经过舞蹈教室那栋楼的时候,傅时凛的脚步慢了一瞬。那栋楼的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卷出来,在灰色墙面上扑打着。白色的窗帘鼓起来又瘪下去,像一只反复撞墙的鸟,又像一只正在呼吸的肺。风从窗户灌进去,穿过整条走廊,把门吹得轻轻晃动。铰链发出干涩的、细微的声响。

他没停。继续往前走。

MP3在口袋里。一步,一步,一步。那首曲子的旋律在他脑子里自动播放,和步伐踩在同一个节拍上。右脚的步子落在重拍,左脚的步子落在弱拍。他不去想它,它也会自己响。

晚上七点。

阮星禾先去教务处登了记,拿了舞蹈教室的钥匙。钥匙是金属的,握在手心里,凉的。齿纹硌着掌心,留下几道浅浅的印子。她到的时候,走廊里已经黑了,只有尽头的安全出口亮着绿灯,把整个走廊染成一种奇怪的、水底一样的颜色。灯光落在墙面上,像沉在深水里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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