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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 “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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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训最后一天上午的汇演,136班拿了不错的成绩。周教官在解散前说了一句“没给我丢人”,算是这段时间以来最温和的评价。操场上有人把帽子扔起来,绿色的帽子在阳光里翻了几翻,落在赭红色的跑道上。

下午是班会。陈敬安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沓表格,用右手轻轻地推了推眼镜。他没有立刻说话,目光扫过教室。那种“我记住你了”的质感又回来了。教室里的嘈杂像被拧紧的水龙头,一点一点变小,直到彻底安静。窗外的梧桐叶被风翻动,沙沙声传进来,和日光灯的嗡鸣混在一起。

“下一周开始正式上课了。”陈敬安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第一周就要月考,具体时间到时候通知。收起心,你们已经踏入高中的学习了。”

话音刚落,教室里炸了锅。

“不是吧,刚军训完就考试?”

“这也太狠了……”

阮星禾趴在桌子上,用下巴抵住胳膊。桌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她盯着那道划痕,像在数它的纹路。目光却往右边偏过去。

傅时凛的耳机线从衣领里穿出来,隐没在领口下面。MP3放在桌角,屏幕亮着。他面前摊着一本奥数教材,书页边缘被翻得微微卷起。一道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他翻书的手背上,把手指照得几乎透明。指甲修得很短,边缘齐整。他翻了一页,手指捏住书页边缘的动作很轻,像在碰一件怕碎的东西。

好像陈敬安说的“月考”跟他没关系一样。

阮星禾皱了皱眉。这个人怕不是不知道“紧张”两个字怎么写。

回到宿舍,苏溪月趴在床上翻一本杂志,腿在空中晃来晃去,脚踝上系着一根红绳,随着晃动的节奏轻轻摆动。许棠在洗衣服,水声哗哗的,洗衣液的香味从卫生间飘出来,混着漂白水的味道。方知意戴着耳机坐在下铺看书,床帘拉了一半,把她的上半身遮在阴影里,只露出一截小腿。日光灯在头顶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阮星禾爬上自己的床,把课本摊开。书页是新崭崭的,翻起来有股油墨味。

苏溪月探出头来,杂志扣在床单上,封面上的女明星对着天花板微笑。“你干嘛呢?”

“复习。”

“军训刚结束你就复习?”苏溪月的腿不晃了。

“下周月考。”

苏溪月放下杂志,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她。日光灯在她眼睛里映出两个小小的光点。“你全市第二还怕考试?”

阮星禾翻了一页书,没抬头。书页在她手指下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你不知道,第一名就在我旁边坐着。”

苏溪月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那两点光点随着她的表情晃了一下。“哦——所以你是怕输给他?”

“我是不能输得太难看。”阮星禾纠正她。

“那不还是怕输给他。”

阮星禾把书往脸上一盖。书页的油墨味涌进鼻腔。黑暗里,她听见苏溪月在旁边笑了半天。

“行了行了,你加油,干掉他。”

阮星禾把书从脸上拿下来,盯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灰白色的,有一块水渍,形状和她报到那天在医务室看见的不一样。这块像一只没有翅膀的鸟。

干掉他。说得轻巧。

月考那天,天还没完全亮透。教学楼走廊里全是人,有人拿着笔记在背,嘴唇翕动却听不见声音;有人靠在墙上闭目养神,后脑勺抵着墙壁;有人三五成群地聊天,笑声压得很低。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清晨的风灌进来,带着露水和青草混在一起的凉气。天光从窗户照进来,是那种将亮未亮的灰蓝色,把人影拉得很长很淡。

考场按初中升学的成绩排。阮星禾被分在第二考场第一个座位,傅时凛在第一考场第一个。

她从第一考场门口经过的时候,往里瞧了一眼。

傅时凛已经坐在座位上了。面前摊着笔袋,手里拿着一支黑色水笔,正在转。笔在指间翻来翻去,快而且熟练,像长在手上一样。早晨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转笔的手上,笔身的漆面反射出一个个细碎的光点,在他指缝间跳跃。她看不太清楚,但她想象得到那些光点。

他的目光落在笔上。

她看了两秒,准备走。

他的目光从笔上移开,抬起来,正好撞上她的。

隔着第一考场的门框,隔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影。晨光从他们中间穿过,有尘埃在光里浮动。她看见他握笔的手指停了一下。

阮星禾飞快地移开目光,加快脚步往前走。鞋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细碎的摩擦声。身后没有声音。但她总觉得那道目光一直跟着她,像一根很细很细的线,从第一考场门口牵出来,系在她的后背上。直到她拐进第二考场的门,那根线才断开。

什么嘛。她在心里嘀咕。笔差点掉了还装。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注意到了那个停顿。

三天后。温南下了一场雨。

不是夏天的暴雨,是秋天那种绵密的、不带情绪的雨。雨丝很细,落在梧桐叶上沙沙响,把整条走廊都染成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块拧不干的灰布,水汽从地缝里渗出来,混着粉笔灰的味道,黏在皮肤上,凉丝丝的。走廊里的灯光被雨幕滤过,落在人脸上,把所有面孔都照成了一种旧照片似的暗黄。

阮星禾挤在公告栏前面。成绩单贴出来还不到十分钟,前面已经围了三层人。她踮起脚尖,肩膀被旁边的人蹭来蹭去,头发上沾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她没带伞,从宿舍跑过来的时候用校服外套盖着头,外套现在湿了一半,搭在手臂上沉甸甸的,袖口往下滴水。水珠落在鞋面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她没有低头看。

她的目光从上往下扫。

第一行:傅时凛,706分。

第二行:阮星禾,703分。

差三分。

她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久到旁边的人都散了一波,她还站在那儿。雨水从头发上滑下来,顺着太阳穴淌到下巴,她也顾不上擦。有一滴水珠悬在耳垂上,被走廊尽头透进来的一点光照透,亮了一下,然后落进领口里。凉意顺着脖颈往下走。

不是没考好。703分不算低。但“第二”这两个字,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全市第一考进来的时候她是第二,第一次月考她还是第二。三分。她甚至能精确地知道这三分扣在哪里——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的最后一小问。她做出来了,但步骤里有个符号写错了,扣了三分。她记得那道题,记得那个符号,记得自己落笔的时候犹豫了一下。笔尖在草稿纸上悬了一瞬,然后她写了“-”号。

应该是“+”号。

她站了不知道多久。公告栏的玻璃上蒙着一层水雾,把她映在上面的影子模糊成一片灰。她看见自己站在那片灰色里,像一张被雨水泡过的纸。

“老傅又是第一啊。”许嘉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口气,“我就说他肯定还是第一。”

阮星禾没回头。她听见许嘉树走开的脚步声,然后是另一个脚步声靠近。不用看也知道是谁。太熟悉那个步子了——不紧不慢,落地很轻,像每一步都在确认地面还在。雨天里这步子更轻了,混在雨声里,几乎听不见。

傅时凛走到她旁边站定。隔了大概半步,不远不近。他没有看成绩单,就站在那儿,像在等什么。雨水从他的额发上滑下来,在眉骨那里停了一下,然后绕过眼睛,沿着颧骨的弧度往下走。他也没擦。

她没说话。他也没说话。两个人并排站着,中间隔着半步,面前是那张成绩单。公告栏玻璃上映出他们的影子,两个灰蒙蒙的轮廓,隔着一段谁也不靠近的距离。雨水从玻璃上淌下来,把他们的影子拉成流动的条纹。

“三分。”她说。声音比预想的平。

他没接话。

她转过头看他。他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MP3攥在掌心里,拇指习惯性地摩挲着机身的侧面。她注意到他校服袖口湿了一小截,颜色比其他地方深。他一定也没带伞。或者带了,但没用。

“下次,”她说,“我会检查三遍。”

他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短,但她接住了。里面有一样东西,不是鼓励,不是嘲笑。是“我知道”。像一个人站在很远的地方,看见另一个人也在走,没有喊她,只是停了一下。

“……嗯。”他说。

就一个字。

她等他再说点什么。他没说。MP3的屏幕在他掌心里亮着,蓝幽幽的光从指缝间漏出来,照在他手背上。雨天的光线很暗,那点蓝显得格外干净,像深海里唯一亮着的仪表盘。她看见他手背上有一根青色的血管,那点蓝光刚好落在那根血管上。他的脉搏在那根血管下面跳动。她看不见,但她知道。

她忽然想起军训拉歌那天晚上。他站在路灯下,手里拿着同一个MP3。她问他曲子叫什么名字,他说没有名字。她猜是他写的,他没有否认。

那首曲子现在还在这台MP3里。他手心里握着的那个东西里面,只有那一首歌。循环了不知道多少遍。漆都磨掉了。她忽然想问他:你听那首曲子的时候,在想什么。但这句话卡在她喉咙里,像一片沉入水底的叶子,浮不上来。

“走了。”她说。

她转身往教学楼走。走出几步,雨声忽然缓了一拍。风从走廊那一头灌进来,把雨幕吹开一道缝隙。

“……等你。”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很轻,但她听清了最后两个字。因为那两个字落在雨声变缓的那个间隙里,像一颗石子穿过水面,沉到她脚边。

她脚步顿了一下。

没有回头。

走廊尽头,苏溪月在楼梯口等她。阮星禾走过去的时候,苏溪月看了她一眼,又往她身后看了一眼。傅时凛还站在公告栏前面,低着头,雨水从走廊的檐角滴下来,在他脚边碎成一排细密的水花。

苏溪月什么都没问,把手里多带的一把伞递给她。伞是浅蓝色的,伞面上印着一只白色的猫。

“不用。”

“你头发湿了。”

阮星禾接过伞,没打开,握在手里。两个人往教室走。走廊里的灯光在雨幕中晕开,把她们的影子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拉得忽长忽短。雨声填满了所有空隙,把脚步声、呼吸声、远处教室里模糊的朗读声全部吞掉。苏溪月的鞋底踩过一滩水,水面晃了一下,碎成几片光。

“你考得怎么样?”苏溪月问。

“第二。”

“第一是谁?”

“……你说呢。”

苏溪月没再问了。那把浅蓝色的伞在阮星禾手里握着,伞尖轻轻点着地面。

回到教室,阮星禾坐在座位上,把湿了的外套搭在椅背上。窗外的雨还在下,梧桐叶被雨水打湿,颜色深了一层,从金黄变成了焦褐。雨水顺着叶脉往下淌,在叶尖汇成一颗水珠,悬在那里,颤颤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窗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把外面的梧桐树和灰蒙蒙的天色晕成一片模糊的绿与灰。

她盯着那片水汽看了很久。

然后伸出手,在玻璃上画了一下。水珠顺着手指的轨迹滑下来,留下一道透明的痕迹。她不知道自己画了什么。可能只是一条线。

傅时凛从后门走进来。头发湿了,贴在额头上,校服肩膀那块深了一片。他坐下来的时候,椅子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她把手指从玻璃上收回来。

他低头整理桌上的课本。她看着窗外的雨。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但她的余光里,他右手放在桌上,离她的左手不到一个手掌的距离。MP3放在桌角,屏幕暗着。水汽从窗户缝里渗进来,在MP3的金属外壳上凝成一层极薄极薄的雾。他拿起MP3,用拇指抹过屏幕。那层雾被擦掉,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她把目光收回来,翻开课本。字是湿的。不是真的湿,是她觉得自己被这场雨泡过了,看什么都是一层水汽。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窗外的天光从灰色变成了很淡的琥珀色,落在课桌上,薄薄一层。梧桐叶被雨水洗过,叶尖挂着水珠,被夕阳照透,亮得像一小颗烧熔的金子。

阮星禾在做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解了一半卡住了。她咬着笔帽,盯着那个式子看了很久。草稿纸上列了三行算式,第三行末尾是个“-”号,和月考那道题一模一样。她盯着那个符号,笔尖悬在上面。月考时她写了“-”,错了。这次她应该写“+”。但她没有落笔。她盯着那个符号,盯到眼眶发酸。笔尖在纸面上方微微颤动,像一只犹豫的蜻蜓。

一张纸条从右边推过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不是纸条,是草稿纸的一角,边缘撕得不太整齐。上面写着一行数字——是她卡住的那道题的答案。字迹很淡,笔画很轻,像怕把纸划破。“3”的起笔处有一点犹豫的顿痕,然后才流畅地绕出那个弧度。

她侧过头。傅时凛在低头看书,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夕阳的光落在他侧脸上,把睫毛染成很浅的金色。他翻了一页书。手指捏着书页边缘的动作很轻,像在碰一件怕碎的东西。

她把草稿纸翻过来。背面写着解题步骤。只写了关键的两步。第一步把式子拆开,第二步合并同类项。没有多余的废话。字迹和正面一样轻,铅笔写的,有几个数字的收笔处微微上挑。

她看了一遍。通了。

她在纸条下面写了一行字,推回去。

“你怎么知道我卡在哪一步。”

他没有低头看。过了一会儿,纸条推回来。她那一行字下面多了一个字。

“猜的。”

她看着那个字,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又把纸条推过去。

“那你再猜一个。我下次能不能超过你。”

纸条推回来。

“能。”

就一个字。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窗外的夕阳正在沉下去,光线从琥珀色变成橘红,又从橘红变成一种快要熄灭的灰紫。梧桐叶上的水珠已经干了。那张纸条的边缘微微卷起来,她用手掌把它按平。然后把纸条折了两折,放进了笔袋里。拉链拉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傅时凛把MP3放进口袋。右手在口袋里握着它,指腹触到那一小块被磨掉的凹陷。他刚才在纸条上写那个“能”字的时候,铅笔尖断了一次。他重新削过。断掉的那一小截笔芯还留在铅笔盒里,他没有扔。

他不知道她会不会发现。那个“能”字的第四笔,比其他笔画颜色浅一点。因为那是断铅之后新削出来的第一笔。

她大概不会发现。但他还是写了。不是因为铅笔只有那一支,是因为他想用那支笔写那个字。

窗外,梧桐叶落了一片。它在空中翻了两圈,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叶面上还残留着一颗水珠,落地的瞬间碎成了几瓣。走廊里有脚步声,由近及远,被放学的喧闹声吞没。

周六,学校放了一天假。

阮星禾收拾好东西,骑车回了家。路面上还残留着雨后的水洼,车轮碾过的时候,水花溅起来,打湿了裤脚。她没有减速。风从耳边灌过去,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梧桐树的叶子开始黄了,风一吹就落,打着旋往下掉。有一片落在她车筐里,她没有去拿。

到家的时候,阮星竹正靠在沙发上打游戏。黑色T恤,头发没怎么打理,听见开门声头都没抬。客厅的窗帘拉着,光线很暗,只有电视屏幕的光一闪一闪,把他的脸映成忽明忽暗的蓝白色。游戏音效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脆。

“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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