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阮星禾换鞋,把书包扔在沙发上。书包落在沙发垫上弹了一下,歪倒在那里,拉链没拉严,露出笔袋的一角。“妈呢?”
“买菜去了。说你要回来,给你做糖醋鱼。”
阮星禾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她走到茶几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
阮星竹打完一局,把手机放下。屏幕的光暗下去,客厅里只剩窗帘缝里漏进来的一线天光,落在茶几边缘,切成一条很细很细的金线。他从茶几下面摸出一个信封,递给她。信封是牛皮纸的,没有封口,边缘有点旧了。
“给。”
“什么?”
“手机。妈说你在学校不方便,让我给你办个卡。平时别乱用,周末回家的时候拿着就行。”
阮星禾接过来拆开。是一部旧手机,屏幕干干净净,外壳也没什么划痕。她认得这部手机——是阮星竹以前用的那部。屏幕右上角有一道极细的划痕,她不记得是怎么来的,但她记得那道划痕。很久以前她借哥哥的手机玩游戏,指甲不小心划的。哥哥当时说“没事”。原来这部手机还在。
“你用过的?”
“嗯,换下来了,放着也是放着。”阮星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嗒响了一声,“卡已经装好了,话费我给你交。别打太多。”
阮星禾握着手机,心里暖了一下。机身是凉的,但她握在手里,像握着一块正在变暖的石头。嘴上却说:“谁要你交了,我自己有钱。”
“你有多少钱?零花钱还是妈给的。”阮星竹笑了一声,“行了,别废话了。你不是说要去图书馆吗?去吧,晚饭前回来。”
“你怎么知道我要去图书馆?”
“苏溪月给我发的消息。”阮星竹拿起手机晃了晃,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她说你疯了,月考刚考完就复习。”
阮星禾:“……”
苏溪月,你给我等着。
她把手机揣进口袋,背上书包出了门。门关上的时候,铰链发出一声干涩的呻吟,和报到那天一样。门外的风凉了一层。秋天在往深处走。
温南市图书馆离她家不远,骑车十分钟。路边的梧桐树比学校里的更高大,枝叶在空中交叠,把天空切成碎片。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路面上画出一片斑驳的光影。她的车轮碾过那些光斑,一个接一个。
图书馆的玻璃门反着光,把门前的梧桐树和天空映成一个晃动的倒影。她推开门的时候,门把手是凉的。
一楼的自习区已经坐了几个人。头顶的日光灯发出轻微的嗡鸣,空气里有一股旧书和木头的味道。她扫了一圈,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课本摊开。桌面是浅木色的,有一块茶杯底烫出的白圈。她把课本盖在那块白圈上面。
窗外是一排梧桐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就落,打着旋往下掉。有一片粘在窗玻璃上,被风按住,叶脉贴着玻璃,像一只摊开的手掌。蝉鸣稀疏了,偶尔响几声,懒洋洋的,像夏天最后的挣扎。
她盯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目光追着一片叶子从枝头到地面。
然后她看见了一个人。
傅时凛从梧桐树的那一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本书,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T恤,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风把他的衣摆吹起来又落下去。他走在树影里,光斑从他肩膀上滑过,一块接一块。
他好像不是来图书馆的。他走到梧桐树下的长椅旁边,坐下来,翻开手里的书。长椅是木头的,漆面已经斑驳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质。他坐在椅子的左半边,书放在膝盖上,低下头。一片梧桐叶落下来,擦过他的肩膀,他没有动。风把他的书页吹起来一角,他用手掌按住。
阮星禾愣了一下,下意识地低下头,把课本竖起来挡在脸前面。课本的封面立起来,遮住了她的视线。书脊上印着“数学”两个字,她盯着那两个字,觉得它们忽然变得很陌生。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可能是因为这里是图书馆,不是学校。突然在周末看见同桌,感觉像是一个不应该出现的交集。像两根平行线忽然在纸的背面碰了一下。也可能是因为她刚才在来的路上想,会不会遇见他。现在他真的坐在那里了。这个念头让她耳尖发烫。
她透过课本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
傅时凛在看书。看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翻页的动作不快不慢。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翻书的手指上。他翻书的时候,食指会先轻轻捻起书页边缘,像在确认那一页的重量,然后再翻过去。
她放下课本,重新低头做题。笔尖在草稿纸上戳了半天,一个字都没写出来。墨水在纸上洇出一个很小的点,慢慢扩散。
抬头,又看了一眼。傅时凛还是那个姿势。膝盖上的书翻过了一页。
低头,做题。笔尖在纸上画了一个圈。抬头。他还在那里。低头。抬头。
第四次抬头的时候,傅时凛不在长椅上了。
阮星禾愣了一下,目光往四周扫了一圈。梧桐树下空了。只有一束阳光落在那张长椅上,被树叶切成了碎片。椅子上的漆面斑驳着,他刚才坐过的那块地方,漆色比其他地方更淡。风把他的温度带走了。她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她收回目光。日光灯在头顶轻轻嗡鸣。书架之间的过道里有人在找书,手指划过一排书脊,发出干燥的摩擦声。窗玻璃上的那片梧桐叶已经掉了,留下一点水痕,正在慢慢变淡。
“在找我?”
声音从头顶传来。
她猛地抬头。傅时凛站在她桌子旁边,手里拿着那本书,低头看着她。书是深蓝色封面的,书脊上印着白色的字,她看不清写的是什么。阳光从窗户外面打进来,把他半张脸照得很亮。他背后的书架很高,一直顶到天花板,上面排满了书,像一堵墙。
“你——你怎么进来的?”她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大。旁边自习的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
“走进来的。”他说,“图书馆,谁都能进。”
阮星禾张了张嘴,没找到反驳的话。她想起自己刚才把课本竖起来挡着脸的样子,耳尖又开始发烫。课本现在平摊在桌上,封面上印着她无意间按上去的指痕。
傅时凛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到她对面的座位,坐下来,把书摊开。椅子被拉开的时候,椅腿划过地面,发出一声很轻的摩擦声。他把书放在桌上,翻到某一页,然后低下头。
阮星禾盯着他看了两秒。他坐在逆光里,轮廓被阳光勾出一道很淡的边。然后低下头,继续做题。笔尖终于能写出字了。她写下那个“+”号的时候,落笔很快。
但她总觉得对面那道目光,偶尔会从书的上方飘过来,落在她身上,然后又收回去。她没有抬头。耳朵尖有点热。图书馆的日光灯在她头顶轻轻嗡鸣,像一只停在窗台上的蜜蜂。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一看,是阮星竹发来的消息。屏幕亮起来,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格外刺眼。她赶紧把亮度调低。
“你在图书馆几楼?”
“……你来干嘛?”
“送菜。妈做的,趁热吃。”
阮星禾抬起头,往门口看了一眼。阮星竹正站在图书馆门口,手里拎着袋子,朝她晃了晃。袋子上印着一家老字号的名字,隔着玻璃门都能看见。他没有进来,就站在门口,逆着光,身形被阳光剪成一道修长的影子。玻璃门上映出他的倒影,和身后的梧桐树重叠在一起。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对面的傅时凛。他在低头看书,好像没注意她。但他的手停在了书页边缘,食指没有捻起来。像在等什么。
她站起来,小声说:“我先走了。”
他抬起头。目光从书页上移过来,落在她脸上。
“我哥来了。”她补了一句。
“嗯。”
她把书包拉链拉上。拉链卡了一下,她用力一拽,发出刺啦一声。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他坐在那里,面前摊着那本深蓝色封面的书。阳光已经移到了他手边,落在他右手的手背上,就是昨天那张纸条推过来的那只手。那根青色的血管藏在皮肤下面,被光照透。
“周一见。”
傅时凛嘴角弯了一下。很轻,轻到几乎看不见。但她的眼睛捕捉到了那个弧度。
“周一见。”
阮星禾走出图书馆。玻璃门在身后合上。阮星竹靠在车门上,手里拎着袋子,朝她扬了扬。车是黑色的,和报到那天一样。车身上落了几片梧桐叶,他没有拂掉。
“给你。”
阮星禾接过来,袋子还是热的。热气透过纸袋传出来,带着糖和醋混在一起的甜酸味。她低头看了一眼——红烧排骨,糖醋鱼,还有一盒米饭,整齐地码在袋子里。米饭的盖子内侧凝了一层水珠。
“妈做的?”
“不然呢,我做的你敢吃吗?”阮星竹拉开车门,“走吧,送你回去。”
“我自己骑车——”
“你那破自行车我让人骑回去了。上车。”
阮星禾没再说什么,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开着空调,凉丝丝的。车窗上贴着一层浅浅的膜,把外面的阳光滤成一种旧照片似的暖黄。她把袋子放在膝盖上,热度隔着纸袋传过来,烫得她膝盖那一小块皮肤微微发红。
阮星竹发动车子,黑色轿车无声地滑出停车场。车轮碾过满地的梧桐叶,叶子在车后翻飞起来,像一群被惊动的金色蝴蝶。图书馆在倒车镜里越来越小,最后被梧桐树遮住了。
“你那个同桌,”他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今天也在图书馆?”
阮星禾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看见了。”阮星竹目视前方。他的手搭在方向盘上,食指轻轻敲着方向盘的边缘。“坐你对面的那个。”
阮星禾没说话。车窗上映出她的脸,和窗外飞驰而过的梧桐树重叠在一起。叶子是黄的,她的脸是透明的。
“男的?”
“……嗯。”
“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对你好不好。”
阮星禾脑子里闪过傅时凛递纸条的样子。那张草稿纸的边缘撕得不太整齐。她把纸条折好放进笔袋里的时候,纸条上那个“能”字被她压在笔袋最底层。那个字的第四笔颜色比其他笔画浅。她不知道那是断铅之后新削出来的第一笔,但她记住了那个“能”字的样子。她低下头,抠着袋子的边缘。纸袋被她抠出一道浅浅的指甲印。
“就……正常同桌。”
阮星竹没再追问,只是嘴角弯了一下。方向盘上的手指停了。窗外的梧桐树还在往后退,一棵接一棵,枝叶交叠,把阳光切成碎片,一片一片落在挡风玻璃上。
到家的时候,妈妈正在厨房里忙活。听见开门声,她从厨房探出头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围裙是蓝白格子的,边角洗得发白。手上沾着面粉,在围裙上留下了几个白色的指印。
“回来了?”
“嗯。”阮星禾换鞋,把书包扔在沙发上。袋子放在餐桌上。
“图书馆去得怎么样?”妈妈笑着问,“复习了?”
“还行。”
“行了,别问了。”阮星竹把车钥匙放在茶几上,“人给你送回来了,饭也带回来了,我走了。”钥匙落在茶几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你不吃?”妈妈问。
“约了人。”阮星竹拿起车钥匙,头也没回地出了门。门关上的时候,铰链发出一声干涩的呻吟。
门关上,屋子里安静下来。厨房里传来油锅的滋啦声,又响了一会儿,然后停了。
妈妈从厨房端出一碗汤,放在阮星禾面前。汤碗是白瓷的,碗沿有一道极细的裂纹,被汤的热气一蒸,裂纹里渗出一线淡淡的褐色。她认得这只碗。从小喝汤用的就是它。裂纹是很多年前磕的,一直没有换。
“趁热喝。”
阮星禾端起碗,低头喝了一口。是玉米排骨汤,甜的,烫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汤面上浮着几颗油花,金黄色的,像碎掉的夕阳。
“你哥给你送饭了?”妈妈在旁边坐下来,看着她。
“嗯。”
“他有没有问你同桌的事?”
阮星禾差点呛到。汤从喉咙里呛上来,她咳了两声。“……你怎么知道?”
妈妈笑了一声:“他出门之前问我,‘妈,你说女生高中谈恋爱会不会影响学习’。”
阮星禾握着碗,耳朵一下子红了。碗沿的裂纹贴着她的嘴唇,有一点粗糙的触感。
“我没说你在谈恋爱。”妈妈站起来,拍了拍她的头。手掌落下来的温度和阮星竹一样。“不过你要是真有什么事,跟妈说,妈不骂你。”
“没有。”阮星禾低着头,声音闷闷的,“真的没有。”
“行,没有就没有。”妈妈没再追问,转身进了厨房。围裙的带子在腰后系了一个蝴蝶结,蝴蝶结歪了。
阮星禾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地喝汤。汤里的玉米已经炖得软烂,筷子一夹就从芯上脱下来。
脑子里还在转妈妈刚才那句话。“他出门之前问我,女生高中谈恋爱会不会影响学习。”
阮星竹,你有病吧。
她把碗放下,耳朵还是热的。
窗外,梧桐叶还在落。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雨水和泥土混在一起的腥甜味。有一片叶子贴在纱窗上,被风按住,叶脉对着屋里的灯光,像一张透光的、金黄色的地图。她看着那片叶子。风停的时候,叶子松开了,打着旋往下落。
秋天好像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