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军训开始了。
九月,温南还是热烘烘的,操场上的塑胶跑道被晒得发软,踩上去微微下陷,空气里全是汗味和防晒霜的味道。136班被分在操场西侧,正对着那排梧桐树。树荫落在跑道边缘,可队伍站在太阳底下,一寸阴凉也沾不到。
阮星禾站在女生第二排。傅时凛则站在男生第一排。
中间只隔着三步远。
教官姓周,皮肤黝黑,嗓门大得像装了扩音器。他背着手从队伍前面走过去,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像在数鸡。“站军姿,二十分钟。谁动一下,全体加一分钟。”
操场上安静下来。太阳缓缓升高,汗水从阮星禾的额角滑下来,沿着脸颊滴到领口。她的腿开始发酸,膝盖绷得有点僵。
她每天早上都能看见他的后脑勺。他站军姿的时候一动不动,汗水从鬓角淌下来,沿着下颌线滑到领口,也不擦。不像许嘉树,每隔三分钟就要挠一下耳朵,被周教官点名两次了。他在教室里是什么样,在操场上就是什么样。安静,不动,像一堵墙。
休息的时候,苏溪月拉着她去树荫下喝水。“你同桌,”苏溪月拧开瓶盖,“站军姿跟兵马俑似的。”
阮星禾喝了一口水。“人家站得好。”
“是是是,全市第一站得也好。”苏溪月啧了一声,“你说他会不会流汗?我都观察他三天了,一滴都没擦过。”
阮星禾没接话。她其实也注意到了。不是注意到他擦不擦汗,是注意到他的手。站军姿的时候,他的手插在裤子口袋里——不是插着,是攥着。口袋的布料微微凸起一个长方形的轮廓。
MP3。他连站军姿都带着。
第四天下午,周教官教正步走。一排一排地走,走到操场那头再走回来。阮星禾被叫出来做示范。她初中练过形体,正步走得比一般女生利落。手臂摆到胸前,脚尖绷直,落地的时候膝盖不打弯。
“看见没有?”周教官指着她,“就照这个标准。”
她走回来的时候,余光扫过男生队伍。许嘉树在朝她竖大拇指。方知意站在队伍末尾,面无表情,但目光跟着她的步子。
傅时凛没有看她。他低着头,在看自己的鞋尖。
她走回队伍里。苏溪月小声说:“帅死了。”她推了苏溪月一下。
第五天。
太阳比前几天更毒。早上八点,跑道已经开始反光,白花花的,刺得人眼睛疼。站军姿的时候,阮星禾觉得今天的太阳穴比平时跳得更厉害。一下,两下,跟心跳同一个频率。
她没当回事。昨晚没睡好,苏溪月半夜说梦话,把她吵醒了两次。
周教官在训话。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每个字都拖着长长的尾音。她盯着前面那个人的后脑勺——许棠的后脑勺,圆圆的,扎着低马尾。后脑勺变成两个,又合成一个。
她眨了眨眼。眼前暗了一下。
“阮星禾?你脸好白——”她的声音先于教官的哨声。
她想说“没事”。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腿软了。不是慢慢软的,是突然一下,像有人从后面踢了她的膝盖窝。她整个人的重量往下坠,脊柱是直的,膝盖完全打开。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臂。
那只手很稳。
她侧过头。视野还是花的,但那个轮廓她认得。校服,领口翻出来一小截,肩膀比旁边的男生都高一点。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男生第一排跨过来的。
傅时凛。
他没看她。他正转过头对周教官说什么,嘴唇在动,她听不清。然后另一只手也过来了——苏溪月,从她另一边扶住她的胳膊。
“让她坐下。”傅时凛说。声音不大,但苏溪月立刻松了手,让他把她慢慢放下去。
他把她放下去的时候,很慢,不是特意慢的,就像放一瓶花瓶,一放快了就会碎的。
她坐在塑胶跑道上。膝盖曲起来,手掌撑着地面。跑道上的橡胶颗粒硌进掌心,有点疼。这个疼让她清醒了一点。
傅时凛蹲在她旁边。他没有扶她,也没有拍她的背。他只是蹲在那里,隔着一只手臂的距离,不知道能做什么。
周教官走过来,蹲下看了她一眼。“中暑了。谁带她去医务室?”
“我。”苏溪月说。
“我也去。”许棠从队伍里跑出来。
两个人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手下意识地往旁边抓。抓到了一个人的手臂。
傅时凛。他还蹲在那里,她抓上去的时候他没有动。没有退开,也没有扶她。
她赶紧松开。
“走吧。”苏溪月架着她的左胳膊,许棠架着右边。三个人往操场外面走。
她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