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窗户漫进来,铺在课桌上。稠稠的。吊扇在头顶转,嗡嗡声像一只飞不出去的蜜蜂。阮星禾盯着桌面上那片光。光晃得她眼皮发沉。
讲台上,班主任在黑板上写下“陈敬安”三个大字。
陈敬安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粉笔灰在阳光里散开,落在讲台边缘。
“我姓陈,陈敬安。”他转过身,用手指了指黑板上的名字,“敬是尊敬的敬,安是平安的安。”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有人在底下小声重复“敬安”,被旁边的人用手肘捅了一下。
“我教数学。今年是带班的第八年。”他顿了一下,“上一届刚毕业,考得还不错。希望你们这一届,不要让我失望。”
后排有几个男生笑了一声。陈敬安没有笑。他的目光扫过教室,不急不缓,像在清点人数。那目光不凶,但有一种“我记住你了”的质感。被他看到的人,会不自觉地坐直一点。
“我的规矩不多,就三条。”他竖起手指,“第一,我的课可以听不懂,但不能不听。第二,可以考不好,但不能抄。第三——”他停了一下,“有事跟我说。不管什么事,先跟我说。”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不是那种被吓住的安静,是那种——听进去了的安静。
“没了。”他把手放下,“剩下的,你们自己看着办。”
他拿起名单。“点名。”
“苏溪月。”
“到!”
“许嘉树。”
“到——”
“方知意。”
后排一个扎着低马尾的女生抬了抬手,没出声。陈敬安抬头看了一眼,在名单上打了个勾。
“傅时凛。”
没有人应。
陈敬安抬起头,扫了一眼教室。“傅时凛呢?没来吗?”
阮星禾心里动了一下。傅时凛。全市第一。她昨天在公示牌上见过这个名字,就排在自己上面一行。706分。比她多一分。
原来全市第一也会迟到。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空位。桌面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就像没有人坐过一样。不知道昨天砂石路上那个学长有没有按时到。他高二,应该比新生早开学吧。也许今天已经在上课了。她不知道高二的教室在哪栋楼,也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再遇见他。
“阮星禾。”
“到。”她举手,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大。旁边苏溪月憋着笑,在桌子底下踢了她一脚。
陈敬安继续点名。阮星禾把目光从空位上收回来,翻开课本。字是模糊的。她还在想昨天那个人——他捡MP3的时候,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摔坏了东西。是因为那个东西对他很重要。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么觉得。她只是好奇。
教室门口忽然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她的耳朵抓住了。
她抬起头。
他站在门口。
逆着光,轮廓被走廊的白光勾出一道边。校服领口翻出来一小截,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手里攥着MP3,耳机线从指缝间垂下来。
砂石路上那个学长。
心跳漏了一拍。他怎么在这里?高二的教室不在这栋楼。
“报道。”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陈敬安从名单上抬起头:“傅时凛?”
“嗯。”
阮星禾愣住了。
傅时凛。全市第一。砂石路上那个人。三个身份叠在一起,落在门口那个男生身上。他不是高二的。他是高一的。是她的同班同学。是全市第一。
他昨天说他高二。他骗了她。
他站在那里,目光扫过教室,在她脸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
他昨天就知道她叫什么了。她说了“我叫阮星禾”。他也知道今天开班会她会看见他。他知道她会发现他不是学长。
他还是说了“高二”。
“进来坐吧。下不为例。”陈敬安指了指最后一排靠窗的空位。
傅时凛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椅子被拉开的时候,椅腿划过地面,发出一声极轻的摩擦声。她听见了。
他把MP3放在桌角。屏幕亮了。那串数字编码安静地停在正中央。蓝光从她余光里漫过来,落在她课本的边缘。
阮星禾盯着那个MP3。昨天它摔在砂石路上,他捡起来的时候手指在发抖。她问他高几的,他说高二。她叫他学长,他没有纠正。
课桌是两张拼在一起的。中间有一道拼缝。她的左手小指离那道缝很近。
她侧过头,压低声音:“你不是高二的。”
傅时凛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
“所以——”她说,“你也是高一的。”
他没说话。目光落在桌角的MP3屏幕上,那串数字编码安静地停在那里。他的手指没有动,但她注意到他的拇指——正轻轻摩挲着机身的侧面。那个动作很轻,像一种习惯,像一种安抚。
“你昨天为什么骗我?”
他终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短,短到她差点没接住。但里面有一样东西——不是心虚,不是狡辩,是怕。像冬天树枝上的鸟,你走近它,它不飞。不是不怕你,是没力气飞了。
然后他移开目光。
“……叫错了就叫错了。”他说。
她愣了一下。不是解释,不是道歉。是“叫错了就叫错了”。好像她叫他什么,他都接受。学长也好,同桌也好,骗子也好。他不纠正任何人。
她忽然不想追问了。
不是不好奇了。是那个眼神让她觉得,再问下去,她会碰到什么不该碰的东西。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的身体比她先知道——后背微微发紧,像站在一个很深的井口往下看。
她把目光收回来,翻开课本。陈敬安在讲台上讲校规。那些字从她左眼进去,右眼出来。
全市第一。傅时凛。坐在她右边,中间隔着一道拼缝。他昨天说他是高二。他骗她。但他刚才的眼神——那不是骗子的眼神。骗子不会怕。
她想起昨天他捡MP3时发抖的手指。想起他说“叫错了就叫错了”时的语气。不是无所谓,是认了。像一个人站在那里,随便别人怎么叫他。他不辩解,因为辩解意味着要说话。说话意味着要把自己打开。他不想打开。
她合上课本。陈敬安还在讲,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她转过头,看了一眼他的侧脸。他正低头看着MP3的屏幕。屏幕亮着,那串数字编码安静地停在正中央。
她忽然想问他:那个MP3里,到底是什么。
但她没有问。
陈敬安讲完校规,开始说明军训安排。下午领军训服,明天开始为期一周的军训。教室里响起一片哀嚎。阮星禾在笔记本上记下时间,余光扫到傅时凛——他一动不动,像没听见一样。
班会结束。陈敬安合上笔记本:“下午三点半领军训服,别迟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