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瞬间从安静切换成喧闹。椅子腿刮过地面,课本合上,有人喊着“食堂去不去”,有人趴在桌上继续补觉。
阮星禾坐在座位上没动。
她应该走了。苏溪月在门口等她。但她没有站起来。她侧过头,看了一眼傅时凛。
他正把耳机线绕在MP3上,一圈一圈,绕得很整齐。手指很长,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需要专注的事。
“傅时凛。”
他抬起头。
“你那MP3,”她说,“昨天没摔坏吧。”
她明明知道答案,但还是忍不住再确认一遍。
他把最后一圈绕完,耳机插头卡进线槽里,咔哒一声。“昨天说过了,没有。”
就两个字。然后他低下头,把MP3放进口袋。
阮星禾等了两秒,他没有要继续说话的意思。她应该走了。但她没有。
“你昨天怎么不告诉我你是这一届的。”
他停了一下。“你叫我学长。”
“你可以纠正我啊。”
他没说话。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阮星禾看着他的侧脸。他不太看人,说话的时候目光总落在别处——桌角、窗台、自己的手指。不是傲慢,是那种——像冬天的树枝,你走近它,它不会主动碰你。不是因为冷漠,是因为它习惯了风。
“你紧张什么。”她说。不是质问,声音比她预想的轻。
傅时凛的手指停住了。他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比刚才更短,短到她几乎没接住。但她接住了。
然后他移开目光。
“我没紧张。”他说。
阮星禾没有追问。她拿起书包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其实昨天我撞到你,是故意的。”
身后没有声音。
她回过头。傅时凛坐在座位上,正看着她。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注意到他的手——插在口袋里,口袋的布料微微绷紧,像在里面握着什么。
她忽然有点后悔说了这句话。
“开玩笑的。”她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轻。“走了。”
她转身往门口走。苏溪月在走廊里朝她挥手。
“阮星禾。”
她停住。
她回过头。傅时凛还坐在那里,没有站起来。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握着什么怕掉的东西。
“MP3里,”他说,“只有一首歌。”
她愣了一下。
“所以你问摔没摔坏的时候,”他顿了顿,“我很紧张。”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终于看着她的眼睛。
他的眼睛很黑。不是冷漠的黑,是那种——很深的水,你看不见底,但你知道里面有东西在动。
阮星禾站在原地。走廊里苏溪月在喊她,许嘉树的大嗓门从楼梯口传过来,教室里有人在擦黑板,粉笔灰扬起来,在阳光里飘。这些声音都很远。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他已经低下头,开始整理桌上的课本。
她转身走了。
走出教室的时候,苏溪月挽住她的胳膊:“你怎么这么久?跟他说什么了?”
“没什么。”
“你脸红了。”
“热的。”
苏溪月明显不信,但没追问。两个人往楼梯口走。阮星禾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苏溪月。”
“嗯?”
“一个人的MP3里只有一首歌,”她说,“是什么意思?”
苏溪月想了想。“念旧?或者那首歌对他很重要?”
阮星禾没说话。
走廊尽头,阳光从窗户涌进来,把整个楼梯口照成一片白。她走进那片白光里。马尾甩了一下。
她想起刚才他看她的那个眼神。很短。但她记住了。
她忽然很想知道那首歌是什么。
傅时凛坐在座位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他把MP3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角。屏幕亮着。那串数字编码安静地停在正中央。
他刚才差点就说出来了。说那首歌是你放的。说三年前琴房门外,你看过我一眼。说我把那首曲子听了一千遍,听到漆都磨掉了。
他差点就说出来了。
但他没有。因为她说了“开玩笑的”。她只是开玩笑。她不是真的想撞他。她不是真的在意那个MP3里有什么。
他把MP3攥在掌心里。
没关系。她问了苏溪月“MP3里只有一首歌是什么意思”。她开始好奇了。而他开始好奇——她为什么好奇。
这就够了。
他把MP3放进口袋,站起来。许嘉树从门口探进头来:“老傅!吃饭去!再不去食堂没座了!”
他走出教室。走廊里全是人,校服和校服挤在一起。他走在人群里,肩膀偶尔被撞到,微微侧身让过去。右手在口袋里握着MP3。指腹触到那一小块被磨掉的凹陷。
三年。他听了三年。她终于注意到了。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