砂石路踩上去沙沙响。傅时凛低着头,目光落在地面上。灰白色的石子,大大小小,被无数双鞋磨圆了棱角。他专挑那些圆一点的踩——不是刻意的,是脚自己知道。
梧桐叶在头顶作响。许嘉树的声音从左边灌进来,絮絮叨叨的,像收音机调到一个永远在说话的台。他偶尔应一声。不是真的在听,是喉咙自己知道什么时候该发出声音。
阳光从叶缝中漏下来,在他手背上晃了一下,他没有抬头。
“我去!136班在四楼,每天要爬四层。”许嘉树骂骂咧咧。
“你能不能小点声。”傅时凛皱眉,“你不要面子,我要。”
“再说了,”他抬了抬下巴,指向左手边正在修的小路,“学校好歹给修了条小道,回宿舍能省好几分钟。”
“行了行了。”许嘉树摆摆手,突然压低声音凑过来,“哎,跟你说个小道消息——这届新生里,好看的女生可不少。像我这么帅的,怕是——”
傅时凛散漫地笑了笑:“算了吧,我可没打算在高中谈恋爱。你爱找找。”
砂石路上的人渐渐多了。新生和家长们拎着大包小包,在宿舍楼和教学楼之间来回穿梭。傅时凛走在人群里,肩膀偶尔被别人撞到,微微侧身让过去。他的目光扫过那些陌生的面孔,没有在任何一张脸上停留。
然后他看见了她。
拐角处,一个女生快步地走出来。
白色T恤,洗了很多遍的那种白。马尾在脑后甩来甩去。她走路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脚尖先着地,然后脚掌,像每一步都在轻轻滚动。不是刻意的,是身体习惯了。她自己不知道。
校服还没发,她和周围穿着各色衣服的新生混在一起。但他一眼就看见了她。
不是因为她好看。是因为她走路的样子——不看路,只看着要去的地方。
他见过这种走法。
三年前。青屿三中。琴房走廊。雨天。他从班主任办公室出来,书包带子断了一根,斜挎在肩上。走廊里很安静,只有雨声。
一个女生从楼梯口跑上来。
马尾甩来甩去。不看路,只看着要去的地方。脚尖先着地,然后脚掌。她差点撞上他,在他面前猛地刹住脚——重心落回后脚,前脚脚尖点地,像一只落了脚的鸟。马尾因为惯性甩到前面来,落在肩膀上。
她抬眸,眼神停在他脸上。
那个眼神很短。没有打量,没有好奇,没有“你怎么在这里”。只是看见了他,像一个正常的人被另一个正常的人看见。
然后她绕过他,继续跑。马尾重新甩起来。肩胛骨隔着白T恤轻轻起伏。
他站在原地。书包带子断了的那一端垂在肩下,他没有去扶。雨声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来,盖住了她的脚步声。他站了很久。然后顺着她跑过去的方向走过去。琴房的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缝。他站在那道缝外面。
她在跳舞。
手机放在窗台上,外放着一首钢琴曲。音质很差,断断续续的。像有人在水底弹琴,而他必须仔细听。
她的动作不算完美,有个转身慢了半拍。但她没有停。从头再来。再来。再来。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她跳完,转过身,看见门缝外面的他。
他应该走开。
但他的脚钉在原地——他在等她露出那种表情。那种“你怎么在这里”的、带着嫌弃或怜悯的表情。
她没有。她只是看了他一眼。和走廊里一样。没有可怜,没有好奇。只是看见了他。
然后她收拾东西走了。
他回到家,打开父亲送的MP3,把记忆里那首曲子一个音符一个音符地敲进去。不是作曲,是打捞。是把那天雨天的光线、她跳舞的背影、她看他那一眼的温度,从正在消散的记忆里一点一点捞出来,固定成一串不会消失的编码。天亮的时候他按下了保存。屏幕上弹出一个框,让他输入文件名。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最后他什么都没有填。任由系统给它分配了一串数字编码。
因为一旦有了名字,它就不再是那一天了。名字是标签,是定义。他不要简化。他要那天本身。
三年。他把那首曲子听了一千遍。不知道她的名字,不知道她在哪个班。只知道她走路不看路,只看着要去的地方。脚尖先着地,然后脚掌。跳舞的时候转身慢了半拍,但不停止。
许嘉树还在说话,没注意到前面有人。傅时凛想拉住他已经来不及了。
她直直撞上来。肩膀撞上他的胸口,力气不大,但他退了一步。不是被撞退的,是自己退的。
“啪嗒。”MP3从他口袋里滑出去,摔在地上。
三个人都愣住了。许嘉树的声音停了。梧桐叶也不响了。
傅时凛低头。MP3屏幕朝下扣在石子路上。灰色的石子,黑色的机身,屏幕上有一道反光——没碎。他的手指先于他的意识伸出去,捡起来的动作比平时快了半拍。
她同时也蹲下来了。
不是弯腰,是蹲。学舞的人蹲的时候脊柱是直的,膝盖完全打开。她自己不知道。他的手指刚碰到MP3,她的手指也伸过来了——差一点碰到。她先收回去了。
三个人同时蹲在砂石路上。梧桐叶在头顶响。阳光从叶缝漏下来,落在MP3的屏幕上,落在他手背上,落在她指尖。石子硌着他们的鞋底。没有人说话。
只是一个瞬间。
然后她站起来。马尾歪到了一边。眼睛很亮。说话的时候头微微歪着,像在打量他。脖子很长。学舞的人脖颈线条和普通人不一样。他看见了,但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指尖碰到机身的时候,他感觉不到自己的体温。手是凉的。MP3也是凉的。他不知道是手把MP3捂凉了,还是MP3把手捂凉了。
他把MP3翻过来。屏幕亮了。那串数字编码安静地停在正中央。
没坏。
他的手指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MP3差点摔坏。是因为——如果它坏了,那首曲子就没了。那首曲子是他从三年前打捞出来的唯一一样东西。如果它坏了,那天就真的消失了。
他把MP3攥进掌心,用力到指节泛白。
“啊——不好意思,学长!”
她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他抬起头。
“没摔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