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张了张嘴。她叫他学长。
她以为他是高年级的。
“……没事。”他说。
“没事没事。”许嘉树在旁边打圆场,笑嘻嘻地截住话头。他的目光在傅时凛攥紧MP3的那只手上停了一下。指节泛白。许嘉树没见过他这样。
她松了口气,正要走,又转回来。马尾在空中画了半个弧,落在肩膀上。
“对了,你是高几的?”
傅时凛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MP3。机身的边缘硌着掌心,那块被磨掉漆的凹陷贴着他的指腹。
他可以纠正她。他不是学长。他是高一的。明天开班会,她就会知道。
但他听见自己说:“高二。”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许嘉树在旁边猛地转过头。不是质问,是困惑。他认识傅时凛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他主动对陌生人撒谎。傅时凛是那种连纠正别人都做不到的人。现在他说“高二”。许嘉树把那个困惑咽下去了。不是不追问,是知道现在不是时候。
“果然是学长。”阮星禾笑了,眼睛弯起来,“那以后在学校遇到,我就叫你学长啦。”
“我叫阮星禾。136班的。”她轻声地说。
他没说话。
“走了,学长。”
她跑远了。马尾甩来甩去。不看路,只看着要去的地方。肩胛骨隔着白T恤轻轻起伏,跑步时膝盖抬起的角度每次都一样。
傅时凛站在原地。拇指在MP3那块凹陷上来回蹭了两下。不是紧张,是那个谎言让他需要确认MP3还在。他不知道自己在做这个动作。
许嘉树看见了。没说。
许嘉树确定她听不见了,才转过头,声音拔高了半度:“你疯了?你明明是新高一的,跟我和人家一个班的。”
傅时凛把MP3塞进口袋。“走吧。”
“不是,你为什么骗人家?她明天开班会不就知道了?”
傅时凛没回答。他往前走,许嘉树追上来,在他旁边倒着走,盯着他的脸。
“老傅。你到底为什么说自己是高二的?”
傅时凛看着前面的路。砂石路在午后的阳光里延伸,梧桐树影落在上面,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因为如果她叫他学长,就意味着她把他当成了高年级的人。高年级的人会毕业,会离开,会从她的生活里消失。她不会对一个迟早要离开的人产生任何期待。一个不被期待的人,就不会被记住。不被记住的人,就不会在某一天被抛弃。
他三年前被她看过一眼。那一眼没有可怜他,也没有记住他。三年后她撞上他,叫错他,问他高几的。他可以纠正。但他没有。
因为他发现,被叫错也挺好的。叫错了,她就不会真的认识他。不认识他,就不会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就不会有一天发现他烂掉了然后离开。
但这些话他说不出口。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说。语言对他来说从来不是一个好用的工具。他的感受在身体里是一团混沌的、没有形状的东西,要把它们装进句子里,像把流水装进信封。
“老傅?”许嘉树在他面前晃了晃手,“我问你话呢。”
“……没什么。”他说,“走吧。”
许嘉树又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点担忧,但更多的是习惯。他已经习惯了傅时凛的沉默,习惯了问问题得不到答案。但这不妨碍他下次继续问。
他没有追问。换了个话题,开始吐槽宿舍空调不够冷,又说到食堂的菜比初中还难吃。傅时凛听着,偶尔应一声。右手在口袋里握着MP3,指腹触到那一小块被磨掉的凹陷。
许嘉树永远不会知道,他刚才的沉默里装着什么。但他也不需要知道。他只需要继续在他旁边走,继续说那些无关紧要的话。这就够了。
晚上回宿舍。许嘉树躺在上铺,盯着天花板。傅时凛在下铺,MP3的蓝光从床缝漏上来。他听见拇指蹭过金属的声音,很轻,一下,一下。
许嘉树翻了个身。想问什么,又没问。
他闭上眼。睡着了。
“阮星禾,名字也好听——”许嘉树忽然一拍大腿,第二天吃饭的时候他才想起来这茬,“等等,阮星禾?不就是那个中考比你少一分的舞蹈艺术生?”
“艺术生?”
“对啊。你全市第一,706;她第二,705。不过我一个六百多分的,能跟你们俩学霸分一个班,也挺巧的。”
傅时凛没接话。
舞蹈艺术生。所以他会在琴房看见她。所以她会跳舞。所以她的转身慢了半拍但不停止。所以她走路脚尖先着地,蹲下去的时候脊柱是直的,跑步时膝盖抬起的角度每次都一样。
他把这些信息一个一个在心里过了一遍。她叫阮星禾。136班。全市第二。走路不看路,只看着要去的地方。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蹲下去的时候脊柱是直的。停下来的时候像一只落了脚的鸟。
她不记得他。她叫他学长。
没关系。
他把MP3攥紧。屏幕贴着掌心,是暖的。
许嘉树在前面喊他,他加快脚步跟上去。身后的砂石路安静地躺在午后的阳光里。梧桐树影落在砂石路上,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明天开班会,她会看见他。她会知道他不是学长,不是高二的,是她的同桌。她会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你不是高二的”。她会问“你昨天为什么骗我”。
而他会说——
他不知道他会说什么。
但此刻,他只是走过砂石路,把MP3攥在掌心里。那首曲子循环了不知道多少遍。他不知道它的名字,也不需要知道。他只需要它在。只需要她偶尔出现。马尾甩来甩去,不看路,只看着要去的地方。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