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10/23』
在燕华舞蹈学院的毕业演出刚刚落下帷幕后,后台弥漫着汗水与指粉混杂的气息。阮星禾正准备收拾东西离开,有个扎着浅蓝色马尾、眼睛亮晶晶的学妹在后台拦住她。
“学姐,”学妹的声音带着好奇,“您可以告诉我这支舞——为什么叫《不沉》吗?”
阮星禾转过身,愣了一下,她看向那条发绳,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她还记得,多年前高中报道的时候她也扎过一个一模一样的。
她刚跳完,汗水还没有干,演出服贴在背上,心脏还在用力跳。
她看着学妹,思考了很久,脑海里无数碎片化的回忆涌现。
“因为在我的生命里,有一个很重要的人,他差点掉入了深渊。”她轻声回答说,“而我不愿意让他一辈子待在那里。”
学妹眨了眨眼睛,似懂非懂。
阮星禾笑了一下,没有过多解释。
【7年前】
晨曦透过窗帘洒进来,阮星禾还在熟睡,头深深陷进枕头里,头发散在白色枕套上,像一幅随意泼洒的水墨画。粉白的被子裹着她,只露出小半张脸,书架上排列着整整齐齐的书,玩偶挤在角落,整个房间充满了少女的气息。
闹钟响起。
她蜷缩着不动,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乱摸——手指先展开来,在空中划了半圈,然后落下。学舞的人连摸闹钟都有一种延伸感。不是刻意的,而是身体习惯了把动作做完。
“禾禾,起床了。”
妈妈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温柔但不容商量。
“今天你还要去报到。迟到就抢不到靠窗的床位了哦。”
被子猛地掀开。
阮星禾直挺挺坐起来,头发糊了一脸,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睫毛湿漉漉地颤着。她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然后突然清醒了过来——
“床位!我的床位!”
拖鞋也来不及好好穿,半只脚踩在鞋面上就往卫生间跑。她站在镜子面前刷牙,另一只手撑着洗手台边缘,指尖无意识地按在台面上,像按在把杆上,食指和中指分开,压着一个看不清的弧度,她含着泡沫,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收回来了。
十分钟后她坐在餐桌前。
妈妈把豆浆推过来,她端起来喝了一大口,被烫得龇牙咧嘴。
“慢点。”
“来不及了。”她含糊不清地说,又咬了一口包子。
妈妈看着她,嘴角浮现一丝笑意,没再说话。
阮星禾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背上书包,走到门口。书包带子勒在肩膀上,沉甸甸的,里面塞满了她昨晚收拾了三个小时的东西——虽然她到现在也想不起来到底塞了什么。
“妈妈,那我走咯。”
“东西收拾好了吗?”
“收拾好了,全放在书包里了。”
妈妈走过来,伸手帮她把领口翻正的衣领理了理。“到了学校给妈妈打个电话。”
“知道了。”
她推开门。
铰链发出一声干涩的呻吟。门外吹来一阵风,带着梧桐树将开未开的青涩气息。夏末正在转变到初秋,空气里有种说不清的味道——像草叶被太阳晒了一整天之后散发出的那种暖烘烘的苦味,又像远处谁家在烧什么东西,薄薄的烟味混在风里。
家门口那棵槐树落了一层浅灰色的影子。她的自行车停在老地方,车座上有一层薄薄的灰。她蹲下去开锁,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咔哒一声。左脚踩稳,右脚发力,轻轻一蹬就滑了出去。
她蹬着自行车,早餐店的包子味飘来,她的胃空了一下,早上就咬了一口的包子就匆匆地走了。公交车从身边驶过,她看了一眼。别的便没有怎么注意了,凉风拂过,从领口灌进来,她把脖子拉长一点——不是冷,是习惯把锁骨打开。
这条路她走过无数遍。初中三年,每个工作日都从这里经过。但今天不一样。今天她不是去青屿三中,是去温南市第一中学。高中。新学校,新同学,新宿舍。
她有点紧张。但她不会承认的。
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在地面上形成斑斑点点。她的车轮碾过那些光斑,一个接一个。浅蓝色马尾在脑后甩来甩去,节奏和蹬车的频率一致。
“温南市第一中学”的牌匾远远就能看见。
白底黑字,挂在门口正中。门楣上别着红色的横幅——“欢迎新同学”。那扇平日里庄严肃穆的铁门今天彻底敞开,像一张大嘴,不停吞吐着人流和车流。家长拎着行李箱,学生背着新书包,有人在门口合影,有人在大声打电话问宿舍楼在哪。
阮星禾把自行车停在车棚,锁好。她站在那里,深吸了一口气。
校园比她想象的大。教学楼是灰白色的,五六层高,窗户一排排整齐排列。操场在左手边,塑胶跑道是赭红色的,中间的足球场草皮还没完全铺好,露出一块块黄土。有人在操场上试跑,有人坐在看台上吃早餐。
她往公告栏走去。
那块公示牌上贴着一张密密麻麻的表格,新生们围着它挤成一团。她踮起脚尖往里看。踮脚的姿态和普通人不尽相同——脚掌着地,脚踝立起,重心稳稳地落在前脚掌上。小腿肌肉绷紧,但没有抖。她保持这个姿势很久,久到有人在旁边挤了她一下,她才落下来。
好不容易挤到前排,她看见了那张表格。
手指顺着名单往下滑。
“姓名,阮星禾。班级,136班。宿舍,三号宿舍楼369。”
369。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阮星禾,是你吗?”
她转过头。
一个长发女生正笑着看她。皮肤在阳光下泛着冷瓷般的光泽,穿着一条浅蓝色的裙子,头发披散在肩上,额前有几缕挑染成浅棕色。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整个人看起来又甜又时髦。
阮星禾愣了一下。
“我是苏溪月呀!初中也在青屿三中读的,我在13班,就是你们班旁边的那个班呀。”她用手指了指自己,“我那时候是短发,现在头发留长了,你就不认识我了?”
阮星禾的脑海里慢慢浮现出一个画面——初中时的苏溪月,顶着一头乱糟糟的短发,像个假小子,校服永远大一号,袖子挽到手肘。下课铃一响第一个冲出教室,被老师点名时笑嘻嘻地站起来,从来不脸红。
再看眼前这个人,简直脱胎换骨。
“哦,我认识,当然认识。”阮星禾说。
苏溪月笑起来,挽住她的胳膊。“我就说嘛,怎么可能不认识。你被分到哪个宿舍了?我看看——369?我也是369!我们一个宿舍!”
阮星禾还没来得及高兴,苏溪月已经开始滔滔不绝:“我们宿舍四个人,我刚才在名单上看到另外两个名字了,一个叫方知意,一个叫许棠。你认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