躲在屋子里的巫师看见两名男子醒来,几人又在原地谈论几句后,齐齐离开冷宫。
他心下一松,但下一秒他就心头一紧。
因为,他听见用刀的男子提到竹青。
竹青是蓝柳身边的婢女,她有事肯定是蓝柳有事。
巫师眼带思索,转身看向青阳女子。
她趴在地上,脸埋在手臂里,不知是什么表情。
身体看不出起伏,巫师蹲下用手指探她手腕的脉搏。
弱,但不是之前的那种弱,多了些力气。
巫师自言自语道:“难道是回光返照?你到底哪里来的力气?几个小辈,就能让你回光返照?”
随后,他站起身:“我依旧认为,你不能活过今晚。”
话说完,巫师拉开房门,走到院子中央,变成一只乌鸦飞走。
待巫师走远,青阳女子瘫软在地上的手臂动起来,她的手指像毛毛虫一样蠕动,经历过漫长的挣扎后,青阳女子小喘着气翻身,面朝房梁。
她的手指伸入怀中,从衣服里拿出两条发带。
青阳女子的力气彻底用完,她的手臂无力地砸向自己的脸,本来轻如鸿毛的两条发带在此刻像是有千斤一般,扑到青阳女子脸上,遮住她的眼睛和脸庞。
青阳女子两边嘴角往上牵,可微笑到中途时,不论她怎么使力气,嘴角也不再往上走。
最后,她放下嘴角,唇缝微张,神情满足地闭上眼。
*
此时,百里赤正坐在寝宫批阅奏折,一名穿着清凉的贵人娇柔地靠在他身上,双手怀抱他的脖颈。
贵人娇滴滴开口:“君主,夜深了,该睡了。”
百里赤拿开贵人的手,头也不抬地说道:“贵人要是困了,就先休息。”
平心而论,蓝柳是个美人,蓝家的女子都长的好看。
不同于蓝芩,蓝柳长得要端庄大气一点。
不然百里赤不会同意蓝柳做自己的国母,但相比起美人,他还是更爱江山,更爱他自己打下的土地。
贵人假装生气,她离开百里赤的怀抱:“君主要是这样说,臣妾可要生气了。”
贵人以退为进,以柔克刚。
她说完又重新攀上百里赤的手臂:“君主膝下还没有一个孩子,妾身也是想为君主诞下一子,好让君主享受儿女带来的欢乐。”
贵人没说错,百里赤当上君主十四年,后宫美人无数,可他年过四十,即将到知天命之年,膝下竟还没有一个孩子。
百里赤批完一个奏折,打开下一个奏折,不在乎地说道:“贵人要是想养孩子,叫你家里给你过继一个进宫,也不是不可以。”
百里赤确实不在意这些,等他当上人皇,长生不老就是他的手中之物。
这天下只有他能治理。他的孩子虽然身上流着他一半的血,但也保不齐生下来是个歪瓜裂枣。
这些大臣的女儿如此着急,不过是想手中多一枚棋子。
贵人还想说话,劝劝百里赤,就听窗边传来几声乌鸦叫。
百里赤听出来这是巫师的声音,贵人见百里赤被乌鸦叫声吸引,她献殷勤道:“君主要是喜欢乌鸦,不如我给君主画上一幅乌鸦图?”
不曾想,百里赤直接把内侍叫进来,让贵人打道回府。
待人全部走光,百里赤才走到窗边,打开窗户。
巫师说道:“那两名女修仙者心性不错,我蛊惑不了她们两个。”
百里赤有些生气,他问道:“她们逃走了?”
巫师如实回答:“不算逃走,蓝柳派竹青来找他们。”
百里赤重复道:“蓝柳?”
巫师心中犹豫,他未曾听百里赤提过用刀男子,他不知道要不要告知百里赤,此男子的出现。
再说者,从用刀男子的话来看,竹青和他有过交流。
百里赤这些年越来越刚愎自用,对权力看得也越来越重,这可谓是帝王的通病。
巫师试探道:“或许是蓝柳生了异心?”
“不可能。”百里赤飞快否定,“蓝柳……”
百里赤停住,他双手撑在窗框上,双眼望向黑夜:“蓝柳对我,用情至深。同样的,我会让她一介女子触碰到权力。”
只是触碰,巫师心下了然。
“你忍受不了她脱离你的掌控。她可以插手玄阳堂,但她所做的一切,你都必须知道。”
“其实,我非常愿意和她共享权力,我可以分她一部分权力。她不是一般女子,她配得上我。如我之前所说,我和她是同类人。当然,巫师说的也对,我不能接受她瞒着我,特别是在玄阳堂一事上。”
“人皇,是我的一生追求。”
巫师不想插手巫蛊之术以外的事情。
有时候你的好心提醒,不仅得不到感谢,还可能招来别人的记恨。
巫师说道:“蓝柳深夜找人,必定有事。”
百里赤胸有成竹:“她会禀告我的,她不会隐瞒我。”
*
秋虞冷眼垂眸看着跪在地上,低下头神色不清的竹青。
她从肩膀上拿下最大的那块冰块,而后垂下手,死死捏在手心。
秋虞的身子很热,冰块在她手心没过一会就融成一滩水,水滴卡着她手指的缝隙往外冒。
竹青感受到秋虞的眼神,她被盯得心中直发怵,头皮不断发酸。
宋墨轻拧衣袖,很轻的力气就拧出一大滩水,与衣袖相贴的肌肤被水冰得麻木。
他一个身强体壮的剑修,都能被冻成这样,那秋虞?
宋墨转头担忧地看向秋虞。
秋虞的脸此刻褪去血色,可偏偏嘴唇艳红。漂亮,让人怜惜。
但不人不鬼,像是从地狱爬上来、伤痕累累、血肉淋漓的恶女。
起风了,头顶树枝的一个晃荡,使得打在秋虞身上的阴影随之而动。
明暗交替之间,宋墨好像看见有什么红色的东西正在慢慢攀上秋虞的脖颈。
秋虞在佛国昏迷时,符文好像也曾出现过,只不过那时着急没有看清,因为秋虞……
宋墨想到这里匆忙地收回视线,他感到心中升起一道火,胸膛好像还残留着秋虞的体温,发香像是白雾般若隐若现。
他没来由地咽下口水,然后重新调整自己的状态,再次望向秋虞,他小声说道。
“秋虞,你……”
话未说完,秋虞的发带不堪重负松开,宋墨及时伸出手,接住那条跌落的发带。
发带即使吸了水,也是轻飘飘的。
披散乌发的秋虞在这个时候开口,声音平淡、冷静,与平时别无二样,但与秋虞相熟的宋蝶驰三人,能轻而易举地听出秋虞的语气里藏了疲惫和对一切的放手。
“秋驰,把剑收回去。听师姐的,她不值得你动手。不要让自己的剑,沾上不敢沾的。”
秋驰有怒气,但师姐发话,不论怎样,他都会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