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虞当然不会杀嬷嬷,毕竟还有些感情在,而且一个年老的凡人,能对她做出什么?
时隔十四年,再次见到故人,她的心中不知为何泛起酸涩。
就像剥开还未成熟的橘子,青涩橘皮爆出汁水的气味。
进房的第一时间从腰后抽出千机斩,纯属是秋虞的下意识行为。
只是,秋虞没想到还真诈出了东西。
宋墨虽早已知晓她的身世以及天脉秘密,但宋墨此刻一门心思地扑在摧毁据点上,所以她目前倒也不必自乱阵脚。
秋虞面上不显,假装知晓符文泄露一事,怪罪似地说道:“那嬷嬷说说,你是怎么告诉的蓝柳?你又为何会告诉她此事?”
她抬起千机斩,抵住嬷嬷的脖子,似乎嬷嬷要是敢违抗她,她就敢动手。
嬷嬷低眼不着痕迹地察看千机斩。只不过是个普通折扇,但她莫名地觉得这把扇子有股很强大的杀气。
无形的杀气正不断往外溢出,将她团团围住。
嬷嬷记起十四年前的修仙者谣言,她颤颤巍巍,低声下气道:“公主能被修仙者带走,是天大的好事。依老奴之见,公主必定会飞升成仙,造福万民!”
嬷嬷说出一大堆好话,秋虞不为所动。
嬷嬷眨了一下眼睛,回忆道:“十四年前,君主……”
嬷嬷说到这里,感觉到不妥,她立即改口道:“百里赤入住皇宫之后,我本以为他会遣散或者杀掉我们这些前朝老仆,却不成想,他让我们自己选择去处。”
“想出宫与家人团聚的,就出宫,不想出宫的,就待在宫里,等内务府重新分配职务。”
“公主,你是知道的。老奴我一辈子待在宫里,没有成亲,膝下也无一儿半女。当时刚打完仗,朝局动荡,外面尸横遍野,老奴要是出去了,不仅没地方住,还恐丢掉性命。”
“于是,我便选择继续留在宫中,后来也不知道内务府是怎么想的,把我分到了蓝柳那里。”
秋虞平淡说道:“嬷嬷办事周到,又是宫中老人,这十四年必然混得极好。”
不然,蓝柳怎会让她来接送自己。
秋虞装住没看见嬷嬷脸上的害怕,催促道:“嬷嬷,该说符文了。”
嬷嬷用袖子擦掉脸上的汗:“蓝柳对老奴确实还算可以。具体的事情,老奴也不清楚。”
“不知道,公主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关于百里赤的传言?”嬷嬷的声音突然小起来。
秋虞不想陪她卖关子,直接说道:“嬷嬷想说什么,就直接说,不必担忧。”
她小时候远在西州,哪听过东州君主的传言。
嬷嬷示意秋虞靠近她,待秋虞靠近后,她谨慎说道:“四州从古至今一直流传着修仙者的传说。十四年前,公主光天化日被人带走飞上天后,修仙者的传言越演越烈。”
“在那之后,宫中和百里赤的军队里,都传出一个谣言。”
“说,百里赤之所以英勇善战,无一败仗,从未有性命之忧,是因为他囚禁了一名修仙者!”
秋虞仔细想想,这好像不关她的事,她现在都要自顾不暇了,怎么可能去担忧别人。
况且虞国灭国距今十四年,那名修仙者如今还活没活着,都不好说。
秋虞心里想着不关她的事,嘴巴却是在质问:“然后呢?你想说,虞国当年是败给了修仙者?”
“不,老奴没有这个意思。公主,先听我说完。”嬷嬷细细道来:“这个传言最后被压了下去,但老奴觉得这或许是真的。”
“因为,蓝柳和百里赤加入了一个修仙者的门派。但他们从未对老奴细讲过那个门派。”
嬷嬷没说清楚,但秋虞知道,她说的是玄阳堂。
“据我所知,百里赤一直对公主被修仙者带走的谣言极其上心。我也是不久前才知道,他之所以把我调到蓝柳身边服侍,是因为我曾服侍过公主!”
“公主出生时天降异象,百里赤和蓝柳曾向老奴打听过当日的景象。”
秋虞知道她出生时天上发生了什么。
据母后所讲,她出生啼哭的那一刻,天门大开,空中浮现七彩祥云,云朵变成大鸟的模样,一束束强烈阳关直照宫殿。
“但老奴那时候死守符文秘密,直到前不久,皇都内一书生在自己的话本里写了符文一事,我为保性命,才将符文之事说出。”
书生?
秋虞皱眉,她蹲下与嬷嬷平视:“嬷嬷,你可不要骗我。”
“老奴不敢,老奴不敢。”嬷嬷使劲摇头。
“当年,还有一名太医知道符文一事,这名太医在战乱中去世,可谁知道,他活着的时候与一宫女诞下一个孩子,这名孩子一直被他偷偷养在宫外的父母家中。”
“虞国国主和国母虽然下令叫我们严守符文秘密,但太医居然将公主符文的事告诉了宫女,后来宫女又将符文当作哄睡故事讲给了孩子。”
“这孩子记住了故事,他长大后想考取功名,但自太医死后,他家中便收入微薄,难以拿出多余的钱供他买笔墨书本。”
“书生嘛,寒窗苦读数十年,写书自然不在话下。所以,他动笔写话本,借此赚钱,谁料,这一写,竟把公主符文的事编进了话本。”
“哼。”听到这,秋虞不由得嘲讽起来。
她站起身,千机斩从嬷嬷脖子上移开,无力地垂下。
老天爷,你就是这么捉弄我的是吗?她千想万想,都没想到符文是以这样的方式泄露。
“之后呢?”
嬷嬷心中松了一口气,她如释重负般地说道:“之后,话本风靡皇都,有人瞧出话本中有些地方是在写前朝。”
嬷嬷说到这,她悄悄抬眼偷看秋虞的表情,“和虞安公主。”
“一些风言风语传到百里赤耳中,他命人呈上一本书生写的话本。他亲自看完后,找到老奴,威胁我把所有与公主有关的事告诉他。”
“公主可以放心,书生的话本早被销毁,目前皇都中,除了我、百里赤、蓝柳三人,无人再知晓符文。”
“公主!假如不是书生作怪,以老奴对公主的一片忠心,老奴怎么可能主动说出符文!”嬷嬷猛地磕头道:“老奴的一片忠心,还请公主明鉴!”
“明日,你要带我们去见蓝柳,是吗?嬷嬷。”
“是,明日上午带四位修仙者去见她。公主放心,我绝不会将今晚的事说出去,还请公主饶老奴一命。”
嬷嬷不敢抬头,她只敢努力将视线移到最上方,观察秋虞的腿。
“我今晚没来找你。”
她看见,秋虞转身离开,走出她的房间,替她关上房门。
秋虞回到房间,她背靠门,黑暗中,她不断回想一个场景。
杀掉杨木和三七之后,离开鬼市之前,她曾问宋墨一个问题。
她问,宋墨,你是怎么确定天脉在秋家的。
宋墨笑着说,当然是因为据点啊。
“天降异象,我被师父带走。百里赤囚禁修仙者,他早与修仙者有关,所以他一直记挂我被带走之事。”
“后来玄阳堂出现,他有野心,他当然会加入玄阳堂。不论如何,皇宫据点背后的推手必定有他。”
“再后来,符文暴露。我出生时天降异象、身带符文、被修仙者救走,百里赤和蓝柳只要将这三件事,告知玄阳堂幕后之人。”
“玄阳堂幕后之人就能推断出,我藏身秋家。因为他对八大家极其了解,师父救我时用了伞,他必定知道秋家执事长老的法器是一把伞。”
秋虞说出一个听起来难以置信的事实:“宋墨,没说谎。”
*
第二天一早,秋虞敲开宋墨的房门。
“我还以为是秋驰。”宋墨没个正形的靠在房门上,头发杂乱,语气玩味,“原来是,秋虞师姐啊!大早上的找我,是想干些什么呢?”
秋虞一把拉住宋墨的衣领,胳膊一用劲,宋墨毫无防备地被拉下身子。
宋墨懵懂地问道:“不是,秋虞,你要干什么?”
秋虞的眼睛和宋墨的眼睛平视,秋虞问道:“你是不是知道我身上有符文?是不是这个皇宫据点告诉你的?玄阳堂通过这个据点的消息推断出虞安是天脉,推断出虞安在秋家,是不是?”
秋虞郑重问道:“宋墨,告诉我,是还是不是。”
宋墨愣住,因为秋虞脸上的表情好认真,他不想继续吊儿郎当地和秋虞说话。
宋墨想,他应该同样认真地回答秋虞。
但,不是以这种被人控制的姿势。
“秋虞,你先把手放开。你不放,我要动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