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瑞走后,托尼把那个金属箱搬到了工作台上。
斯凯打开那个工作台上的箱子,示意托尼,“不看看?”
最上面的就是电弧反应堆的图纸,一份影像带,一本笔记本,一张老报纸,博览会宣传册,还有之前托尼看过的做了标记的元素周期表,哦最精彩的来了~
最下面是一张北极地图,以及......一本《美国队长》漫画,果然霍华德是美国队长的粉头,可能比科尔森还狂热的那种——毕竟科尔森目前还没有亲眼见到过美国队长的胸肌。
托尼径直把图纸拿出来,摊开在工作台上,图纸上层层叠叠的线条和数字,那是一个圆形的结构图,比托尼在旧笔记本上画的那些更完整,每一层都标注了详细的参数,从中心到边缘,从材料到公差,每一个数字都写得工工整整,这不是草图,是一张工程图。最中间的那个部分,空着的,像是一个画好了所有边框、所有线条、所有标注的骨架,等一个人来把心脏放进去。
托尼看着那张图纸,很久没有说话。
“这是方舟反应堆的完整结构图,”他的声音有点哑,“他的壳是对的,能量源不在图里,图里没有的东西他要我自己找,他给我留的不是答案,是问题。”
斯凯看着他,他站在工作台前,手指在图纸的边缘上轻轻摩挲着,那个动作不是思考,是他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你会找到的。”斯凯说。
托尼转过头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斯凯没有回答,她走过去,走到他面前,踮起脚尖,在他嘴角亲了一下,他笑起来的时候会先翘起来的那一边。他的皮肤是凉的,实验室的空调开得太低了。
“我去热巧克力,”斯凯说,“你继续看。”
她转身走进厨房,热巧克力粉在橱柜的第二层,牛奶在冰箱里,小锅在灶台上。她把牛奶倒进锅里,开小火,用木勺慢慢搅,音乐声慢慢飘过来,是J在放音乐,声音不大,不是托尼常听的重金属摇滚,是一首她没听过的老歌,钢琴的前奏,很慢。
牛奶开始冒热气的时候她关了火,把热巧克力粉倒进去,搅匀,倒进两个杯子里,她端着一杯热巧克力和一杯叶绿素汁回到实验室。
托尼已经不在工作台前了,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老旧的录像带盒子,膝盖上摊着那本磨损的笔记本。实验室的主灯关了,只有全息屏幕的光在亮,画面的亮度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屏幕上正在播放一段录像,画质不好,颜色偏黄,边缘有噪点,像是从很老的胶片转过来的。
斯凯把叶绿素汁放在茶几上,在他旁边坐下来。
录像是博览会宣传片未剪辑版,一个男人背对着镜头站在一个巨大的沙盘前,沙盘里是城市的模型,建筑密集,道路交错,最中间有一个金属的地球仪,不大,但很显眼。
他穿着剪裁合体的灰西装,肩膀很宽,头发是深棕色的,没有灰白。
霍华德·斯塔克。斯凯从照片上见过他,但从没看过他动起来的样子。
他正在向着身后高呼:“托尼!放回去,哪里拿的放回去。”
一个很小的男孩站在沙盘的后面,人还没有沙盘高,就伸手抓着沙盘上的建筑模型拿下来研究了。小男孩抬起头,那双眼睛很大,焦糖色的——斯凯的心脏动了一下。那不是托尼·斯塔克的眼睛,那是“一个叫托尼的小男孩”的眼睛,他把建筑模型举高了一点,大概是想给爸爸看。
奈何正在拍摄的原因,最后小男孩被父亲无奈赶出画面,霍华德站在原地,手插在腰上,看着门口的方向。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了,像是想叫住他又不知道叫住之后该说什么的东西。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拍摄了。
斯凯偏过头看了一眼托尼,他的表情不是她预想的那样。没有难过,没有怀念,甚至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波动。他靠在沙发上,嘴唇微微抿着,看着屏幕的样子更像是一个人在看一部很久以前看过的旧电影,剧情早就知道了,再看一遍只是确认自己有没有记错。
也许他小时候真的经常被霍华德从实验室里赶出去,赶太多次了,习惯了。小孩子不会因为被赶走就觉得自己不被爱,他只会觉得“爸爸很忙”。等长大了才知道,忙和爱之间没有必然的因果关系。忙可以是真的忙,爱也是真的爱,但小孩子分不清这两个东西之间的界限在哪里。
屏幕上的画面又换了,仿佛是松了口气,他没有前面介绍时那种自信满满地样子,此时的霍华德靠坐在沙盘旁,目光变得温柔下来。
“托尼,”他说,“你还太小,现在不会理解,所以我还是录下来给你看吧。”
他的语速比托尼慢,每个字之间有空隙,不是犹豫,是在斟酌。
“我建这个是为了你。”他指了指身后,画面外大概是那个沙盘的位置,“总有一天你会明白,这远远不只是人们的发明,这是我一生的心血,通往未来的钥匙。我受我所在时代的科技限制,但有一天你能解开它,到时候,你将能改变世界。”
他顿了一下,目光低垂,然后重新抬起来,看着镜头。那双眼睛跟托尼的几乎一模一样,焦糖色的,很深。
“我这辈子自始至终最伟大的创造,就是你。”
录像结束了。
屏幕暗了下来,全息投影自动关闭,实验室里只剩下工作台上那盏小灯的光。托尼坐在沙发上,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呼吸很轻很稳。
斯凯没有开口,她知道这时候说任何话都是多余的。托尼不需要安慰,不需要“你父亲其实很爱你”这种话。他当然知道他父亲爱他,他知道霍华德死的时候他才十七岁,那个年纪的人不会搞错一件事——他再也没有机会证明自己是值得骄傲的了。
托尼小的时候,霍华德大概也夸过他。一个四岁就成功制造出了第一块电路板的天才儿子,哪个父亲会不夸?但夸着夸着就变成了“你应该做得更好”,变成了“你那些发明有什么用”,变成了“你为什么不能像史蒂夫那样”。
不是霍华德不爱他,是霍华德太爱他了,爱到怕他不够好,怕他浪费了自己的天赋,怕他走错了路。
霍华德·斯塔克是一个永远觉得自己是对的的人,他当然希望儿子像他一样正确。
托尼呢?每个男孩的第一个英雄都是自己的爸爸。托尼模仿霍华德做实验、做发明,得到的夸奖让他越来越自信,也越来越骄傲。
等他长到足够大,发现父亲不是永远对的,甚至还可能是个刚愎自用的混蛋的时候,那种崇拜就变成了拧着劲的对抗。你让我往东,我偏往西。你夸我的时候我嫌你虚伪,你骂我的时候我觉得你不懂我。
与其承认自己是个让父亲失望的儿子,不如认定父亲从来就没对我抱过希望,我做什么都是错的,那我什么都不在乎了。
斯凯想到了托尼从阿富汗回来之后做的那些事,关闭武器部门,成为钢铁侠,在听证会上说“我就是钢铁侠”。他也许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在用行动回答一个问题:“爸,你看,我活成了你的样子,你满意了吗?”
霍华德那句“我最伟大的创造就是你”,不是“你是我最优秀的作品”——虽然字面确实是这样说的。
最伟大的作品,意味着创作者倾注了最多的心血,最高的期望,最深的爱,不是因为作品有多完美,是因为做作品的那个人把自己最好的东西都放进去了。
托尼终于听到了这句话。
不是在他十八岁的时候,是在他三十八岁的时候,在他胸口嵌着弹片、钯中毒正在慢慢杀死他的时候,在他打开那盒录像带之前,也许他觉得自己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一个卖过武器、造过战甲、随时可能会死的军火商。但霍华德隔着二十年的时光告诉他:你不是我失望的儿子,你是我最骄傲的作品。
她的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这对父子吵了二十年,冷战了二十年,谁也不肯先低头。霍华德死了二十年,托尼用了二十年才听到他爸亲口说“我爱你”。不是“我爱你”,是“你是我的作品”,连表达爱都要用一种“老子永远是对的”的方式,果然欧美人的父子关系都有这个问题。
她想到自己穿越前在网上刷过的那些帖子,东亚家庭的父子关系是另一个维度的东西。霍华德嫌托尼打扰他工作,至少还让他进实验室。东亚家庭的父亲不会让孩子进自己的工作室,也不会在孩子被赶出去之后还回头看那一眼。他们不回头看,他们只会说“你要是考不上好大学就别回来了”,然后孩子真的考上了好大学,他们又说“你要是找不到好工作就别回来了”,孩子找到了好工作,他们说“你要是结不了好婚就别回来了”,每一步都是条件,每一步都达不到。
霍华德再严厉,至少他表达了“你是我的骄傲”。东亚家庭的孩子可能等一辈子都等不到这句话。不是不爱,是不会说。但不会说和不说,孩子感受到的东西是一样的。斯凯的父亲死在911事件中,没有机会对她说任何话,她甚至不记得父亲最后一次跟她说了什么,也许是“爸爸去上班了”,也许是“晚上给你带玩具”。不是每个孩子都有机会听到父亲说“你是我的骄傲”。托尼有,他只是等了二十年才听到。斯凯连等的机会都没有。
她把热巧克力喝完,杯底有一些没搅匀的粉末,苦的,她咽下去了。
“你没事吧?”斯凯问。
“没事,”他说,“就是觉得他说话的样子挺装的。”
顿了一会,“跟我一样。”他又补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