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凯忍不住笑了，“你们父子俩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刻出来的那个模具是他。”托尼把咖啡杯放下，双脚架在茶几上，靠在沙发靠垫上，“你知道吗，我小时候一直以为他不喜欢我，他觉得我的存在耽误了他的工作，我看到他的表情就是‘你快走，别烦我’，现在看这个录像，发现他其实挺想我留下来的。”

“他让你走了，但他看了你很久。”

“嗯。”托尼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两下，“所以他还是没叫我回来。”

“他不好意思。”

“霍华德·斯塔克不会不好意思。”

“他连‘我爱你’都说不出来，他用‘你是我的作品’代替，你说他好不好意思？”

托尼转过头看着她，嘴角翘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分析了？”

“我一直都会，只是你以前没注意。”斯凯端起自己的热巧克力喝了一口，甜得发腻，她加了两勺糖。

实验室安静了一会儿。J没有放音乐，托尼没有说话，斯凯也没有。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亮线。

斯凯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那个沙盘，”她说，“视频里的那个，在哪？”

“什么沙盘？”

“霍华德站在前面说话的那个，里面有一个城市模型，最中间有一个地球仪。”

托尼想了想。“那个沙盘在斯塔克工业的老楼里。我小时候见过几次，后来搬过几次仓库，不知道还在不在。”

“那个地球仪，”斯凯说，“你不觉得它的形状有点像原子核？”

托尼坐直了，他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把录像倒回去，停在霍华德站在沙盘前面的那个画面。他把画面放大，只留下地球仪的部分。金属的地球仪，表面有经纬线，但经纬线的排列方式不是标准的地图投影。托尼盯着那个画面看了几秒钟，然后站起来，走到工作台前，把全息屏幕重新打开，把那个地球仪的轮廓提取出来，旋转，拉伸，对比。

“J，”他说，“把这个结构的剖面图做出来。”

全息屏幕上出现了一个三维模型，地球仪的经纬线在重新排列之后，变成了一个由内向外分层展开的结构。那不是地球仪，是一个球形的分层结构图。每一层都有不同的密度标注，最中心是空的。

“原子核的模拟结构，”托尼的声音变了一个调，找了这么久的东西原来一直在面前，“但不是任何已知的原子核，他在用这个地球仪暗示新元素的结构，他把新元素的排列图画在了一个地球仪上，放在了沙盘的最中间。”

他转过头看着斯凯，眼睛里有光，满脸都写着你怎么会看到这个。

“我刚才看了那段录像三遍，”他说，“没注意到那个地球仪。”

“你不是没注意到，你是被其他的东西吸引了注意力。”斯凯端着热巧克力杯，“你看的是你爸的脸，我看的是他身后的东西。”

托尼靠在桌沿上，双手抱在胸前，看着她，那个表情傲娇得很。

“你需要去斯塔克工业的老楼看看吗？”斯凯问。

“现在就去。”

“现在半夜十一点，那个老楼有没有安保？有没有值班的人？你能不能不被发现地进去？”

“我是托尼·斯塔克，那个楼是我的。”

“你是托尼·斯塔克，你已经半年没去过那个老楼了，你确定那栋楼的安保系统还记得你的权限？”

托尼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斯凯说得对。不是安保系统认不认他的问题，是他现在不适合一个人半夜跑到一个废弃的仓库里翻一个几十年前的沙盘，他的身体状态不好，情绪状态也不好，他需要休息。

“明天我跟你去，”斯凯说，“现在你先把这个完，然后睡觉。”

托尼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端起那杯叶绿素汁，一口气喝了半杯，难喝得整张脸都皱了，他把杯子放在茶几上，重新坐回沙发里。

“你刚才说，你一直都会分析，”他说，“那你能不能分析一下，我为什么没注意到那个地球仪？”

斯凯想了想，“因为你一直在听他说‘我最伟大的创造就是你’，你听他这句话听了不知道多少遍，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这个，你没空看地球仪。”

托尼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他的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胸口的红色光圈一明一暗地亮着，像一颗不会停止跳动的、铁做的心脏。

他的手指从盖着的外套下面伸出来，找到了斯凯的手，扣住了。他的手是凉的，她的手是暖的。

“斯凯。”他叫她，声音很低。

“嗯。”

“谢谢你。”他说。

斯凯靠在沙发上，也闭上了眼睛。突然到了一件事，那天在车里，小辣椒给她打过电话，说了罗德在听证会上的提议。

“不是装甲本身有问题，是使用装甲的人应该属于军方或者政府。”小辣椒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斯凯听出了那句话底下的重量。

她想到了冬兵，他被九头蛇当成武器七十年，他的归属权从来不在他自己手里。她想到了托尼，他的战甲被参议员要求上交，他说“那叫奴役”。她想到了那个在皇后区穿着花哨紧身衣的小孩，想到了那个在布鲁克林街头戴着面罩的夜魔侠。他们不属于任何人，他们只是恰好拥有了一些普通人没有的东西。

但如果有人告诉他们——“你们不属于自己”呢？

斯凯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轻轻拨到一边，没有深想，不是因为它不重要，是因为它太大了，大到她现在的脑子装不下。她只是把它放在那里，像一颗种子，埋在土里，不浇水，不施肥，等它自己决定要不要发芽。

她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Chapter 35：种子。”

“霍华德的录像带里，他指着沙盘说‘我建这个是为了你’。沙盘里有一个地球仪，形状像原子核。托尼看了三遍没注意到，我注意到了。”

“他爸说‘我最伟大的创造就是你’，他说霍华德说话的样子很装，跟他一样，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

“果然欧美人都有daddy issues，估计没见过东亚家庭的父亲。”

“窗外有月亮，不大，但很亮。他睡着了，手还握着我的，没有抽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