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凯第二天到马里布的时候，托尼还在实验室里，却坐在地上，背靠着一个拆了一半的战甲腿部零件，膝盖上摊着一本旧笔记本。

那本笔记本看起来比他年纪还大，封面磨损得厉害，边角翘起来，用一根橡皮筋箍着才不至于散架。他的头发乱得跟没梳过一样，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色T恤，光脚，脚趾头在地板上无意识地蹭来蹭去。

斯凯站在实验室门口看了他几秒，他翻了一页，嘴里不知道在念叨什么数字，目光在这页和下一页之间来回跳。

“你昨晚睡了没？”斯凯走进去。

托尼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但反应很快，“睡了。”

“睡了几个小时？”

“四个。”

“你骗人。”

“你问之前我自己也不确定，现在确定了，四个。”

斯凯在他旁边坐下来，也坐在地上，背靠着另一个战甲零件。地板有点凉，透过牛仔裤贴在皮肤上，不太舒服，但她没站起来。

托尼把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转过来给她看，上面是霍华德·斯塔克的笔迹，她没见过霍华德的字，但她认得出那种属于上个世纪的、用钢笔写的、每一个字母都带着一点倾斜的手写体。字迹有些地方模糊了，纸张泛黄，边角有被水泡过的痕迹，但内容还能看清，是一张草图，画的是一个圆形的结构，里面套着另一个圆形，旁边标注了一串她看不太懂的数字和公式。

“这是我爸1974年博览会上展示的那个原型，”托尼的手指在草图上点了两下，“方舟反应堆的核心概念就来自这页纸，但这个东西本身不是反应堆，它缺了最关键的一环。”

“缺什么？”

“能量源，他画了一个壳，没有填进去的东西。”托尼把笔记本翻回前面几页，每一页都是类似的草图、公式、潦草的笔记。他翻得很快，有些页他只停半秒就翻过去了。

“他在世博会上的那个原型，我翻过无数次，”他说，“老图纸、旧录像带、斯达克工业档案室里的所有东西，能翻的都翻了，那个壳我早就造出来了，但没有能量源，它就是一堆废铁。”

“所以能量源是什么？”

“不知道，他说‘找到它’，没说去哪儿找。”

“而且这些都是部分草图，并不是完整的技术参数，最关键的不在这里。”

斯凯靠在战甲零件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管。灯管的边缘有一圈淡淡的蓝色光晕。眼睛太累了，看什么都带光晕，她昨晚也没睡好，“你翻过神盾局的档案吗？”

托尼转过头看她，“神盾局？”

“霍华德是创始人之一，他留给你的东西不一定放在斯塔克工业的档案室里，也许放在神盾局。”

“神盾局很多旧档都进行了纸质保存，现有电子档案J都去看了，没有相关内容。”他的嘴角勾出了一个嘲讽的弧度。

“很抱歉先生，尼克·弗瑞来访，他绕过了我的权限......”J的声音突然响起，伴随着他话音落下，电梯门打开，一个穿着黑色长风衣的光头男人走了出来。

他比斯凯在屏幕上见过的更高，更瘦，皮肤的颜色在午后的阳光下发亮。他的左眼戴着一个黑色的眼罩，从额头到颧骨有一道很浅的疤，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他走路的方式跟科尔森不一样，科尔森走路是标准的、经过训练的、每一步距离几乎相等的特工步态。弗瑞不是，他走路的节奏很随意，随意到让人觉得他根本没有在注意周围，但斯凯知道，那种“随意”是最顶级的警觉——他的身体在任何时刻都可以朝任何一个方向发力

弗瑞走到托尼面前，停下来，距离比社交距离远了一些，比攻击距离近了一些。他看着托尼，没有说话，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他领口露出的一小截红色光圈上，然后移到他身后的实验室，然后移到斯凯身上。那个目光停留的时间不长，大概一两秒，但斯凯觉得自己被那束目光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斯塔克先生，”弗瑞开口了，声音很低很平，没有升调降调，像一块被磨平的石头，“我是尼克·弗瑞，国土战略防御攻击与后勤保障局的局长，你可能听说过我们。”

“听说过，”托尼说，“你们的部门名字太长了。但我记得我说过，神盾局的人来找我最好提前预约。”

弗瑞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既没有赞同也没有反驳，“预约了你就不会见我了。”

弗瑞走进了实验室，没有坐下，他站在工作台前面，背对着那套金红色的战甲。他的目光在那套战甲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像是什么都看到了，什么都不需要多看。

托尼不想跟他继续扯皮，“你今天来干什么？”

弗瑞没有急着回答，他晃了晃手里提着的一个大金属箱，这时斯凯才注意到他还拿了手提箱进来，弗瑞把箱子起出来，放在工作台上。

“你父亲的遗物，”弗瑞说，“他生前嘱咐过，等你准备好的时候交给你。”

托尼看着那个箱子，没有动，“他死了快二十年了。”

“他知道你会需要时间。”弗瑞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这东西，我替他保管了很久。”

托尼走过去，打开箱子。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文件、图纸、手写的笔记，还有一些老照片，最上面就是电弧反应堆的图纸。

他没有立即看图纸，关上箱子，“你不是专门来送这个的。”

弗瑞转过身，面朝托尼，但话是对斯凯说的。你家里地下室那个人，”是谁？”

斯凯看着他，“你不是已经查过了吗。”

“我查过了，詹姆斯·巴恩斯，二战时期的咆哮突击队成员，档案上写着1945年阵亡。但他现在还活着，身上有强化痕迹。他不是普通人。”弗瑞的声音很平，“他是怎么到你家的？为什么在你家？”

斯凯靠在沙发靠背上，她的心跳没有加速，但她的手指在口袋里摸到了那个小圆片，不是紧张，是确认它还在那里。

“他来杀我，”斯凯说，“被我拦下了，带回来了。”

“谁派来的？”

斯凯看着他，想了想怎么说，“你知道九头蛇吗？”

弗瑞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嘴唇抿了一下，“九头蛇在二战的时候就被消灭了，美国队长亲手摧毁了他们的最后据点。”

“那你怎么解释一个1945年阵亡的士兵，六十多年后出现在我家门口？”

弗瑞沉默了，他看着斯凯，那双独眼里的光很沉，她在等他说话，他没有。他在等她说更多，这是审讯的基本技巧，谁先开口谁就输了。

但这次失算了，斯凯没有输。

“他在你家地下室躺了多久了？”弗瑞问。

“快三个月。”

“派他来的人没来找他？”

“没有。”

“你怎么知道他们是九头蛇？”

“他们身上带着九头蛇的标志，用的武器也有。你自己查过那个金属手臂的材料成分，那不是任何一个国家现有的军工技术，不是吗？”

弗瑞没有回答。斯凯知道她猜对了，他查过，他能拿到斯凯拿不到的数据，他能比对那些材料是不是二战之后才出现的。他会发现那些材料的技术路径跟已知的任何东西都不一样，除了九头蛇，没有第二个答案。

弗瑞不会立刻相信，但他在计算这个可能性，他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值得怀疑的线索。

弗瑞的右手拇指在风衣口袋外面轻轻叩了一下，“你的意思是九头蛇还在。”

“你也开始怀疑了，是吗。”

弗瑞没有回答，他看着斯凯，他的目光像一台精密的扫描仪，一帧一帧地分析她的每一个细节。

“你是从九头蛇的数据库里看到这些的。”弗瑞说。

“一部分。”

“另一部分呢？”

“另一部分我不能告诉你。”

实验室里的空气在那一刻变了一个温度，弗瑞站在原地，他不是一个会被威胁的人，但他是一个会计算风险的人。

“詹姆斯·巴恩斯的事，”弗瑞说，“我会放一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