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尼的手指在那行数字上停了一下,然后把报告合上,放回抽屉里。斯凯站在他身后,没有看到那行数字。
“你的手臂还有一个问题,”托尼说,“关节的密封性不够好。灰尘和水汽会渗进去,时间长了会加速磨损,我需要你的手臂做定期维护。”
他走到冬兵面前,蹲下来,开始拆卸金属手臂的手指部分。动作很快,很准,螺丝刀在他手里转得跟魔术师的道具一样。
冬兵低头看着托尼的手,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心跳比刚才快了。
斯凯站在一边,看着托尼蹲在地上修冬兵的金属手指。冬兵坐在椅子上,低头看着托尼。
车库里的灯泡闪了一下。
“J,电压不稳定?”托尼头也没抬。
“是的,先生。方舟反应堆的输出功率有轻微波动,仍在安全范围内。”
托尼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拧螺丝。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肩膀微微绷紧了。
斯凯注意到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那个小圆片。灯珠在口袋里跟着她的心跳一闪一闪的,她看不到,但她知道它在闪。
“你的手臂现在能用,但不要做剧烈运动。神经接口需要时间适应,你的肩膀也需要时间恢复。过两周再来一次,我再做一次校准。”
冬兵的手臂调试完了。托尼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肩膀。
冬兵看着自己的金属手指,张开,合拢,张开,合拢。动作比之前快了一点,但不是因为托尼修好了什么,是因为他的神经信号在慢慢恢复。
“谢谢。”冬兵说。
冬兵说了一句谢谢。声音不大,很平,但那两个字从那双灰绿色的、被洗了七十年的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像是一块冰终于裂了一条缝。
留冬兵适应一下,斯凯关上地下室的铁门,和托尼上了楼。托尼站在厨房里,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看着窗外的街道。
“J,”他说,“把霍华德·斯塔克的所有档案调出来。咆哮突击队时期的。”
“先生,您父亲的档案大部分已经解密——”
“没解密的也调出来。”
“那需要更高权限。”
“那就突破权限。”
斯凯走到他旁边。“你在查什么?”
“查他。”托尼说,“詹姆斯·布坎南·巴恩斯。咆哮突击队的狙击手,史蒂夫·罗杰斯最好的朋友。所有人以为他在1945年死了,结果他在九头蛇的手里活了七十年,被洗脑,被冷冻,被派出去杀人。”
他顿了一下。
“我父亲认识他。我父亲如果知道他还活着——”
他没有说下去。
斯凯没有追问,在窗台上坐下来,把那个小圆片从领口上取下来,放在手心里。灯珠跟着她的心跳一闪一闪的。
“他不是九头蛇的武器,”斯凯说,“他一直都不是。”
托尼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
“他被洗脑了几十年,”托尼说,声音不大,“这是什么概念?”
斯凯走过去靠在他身边,“七十年。”
“七十年。”托尼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在品味它的重量。“我今年三十七。他比我多活了一倍的时间,其中一大半不是他自己的。”
“旺达在帮他恢复记忆。”
“能恢复多少?”
“不知道。”
“冬兵,他说了谢谢。”
托尼端着咖啡杯,沉默了一会儿。“也许他不是九头蛇想让他成为的那种人。”
斯凯看着窗外的街道,路灯已经亮了,天还没完全黑,橘色的光把整条街照得像一幅褪了色的油画。
托尼喝了一口咖啡,苦得皱了眉,但没有加糖。“他的那只手臂,装上去之后需要调试,J会做基础测试,但精细的部分得他自己来。他的神经接口太久没用了,可能需要适应。”
“你不怕他装上之后跑了?”
“你认真的吗?”,托尼转过头看着她,“他跑不了,他那根手臂里我装了一个定位器。”
斯凯愣了一下,“你装了定位器?”
“以防万一。”托尼把咖啡杯放在灶台上,“他是个被洗了七十年的杀手,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用那根手臂掐死我。”
斯凯靠在灶台上,看着窗外的天。云很厚,灰白色的,压在屋顶上,像一床没晒干的被子。
从实验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斯凯走在前面,冬兵跟在她后面,隔着几步的距离。他的脚步声很轻,轻到她如果不刻意去听几乎注意不到身后有人。上车的时候冬兵没有立刻坐进去,他站在车门边,仰头看着夜空,洛杉矶的光污染太重了,看不到什么星星,只有几颗最亮的在云层的缝隙里勉强亮着。
他看了大概十几秒,然后低下头,坐进车里。
斯凯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他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不是睡着,是闭着。
回到仓库的时候,旺达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书,看到冬兵走进来,她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看了他一会儿,冬兵站在客厅门口,没有进去。
“……谢谢。”他说出了今天以来第二个感谢。
旺达的手指在书脊上轻轻捏了一下,然后松开了,她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斯凯注意到她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到的弧度。
“不用谢。”旺达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冬兵看了看她,然后转身上了楼梯,他没有问自己住在哪间房,没有问可不可以上楼,他只是上了楼梯,斯凯听着他的脚步声在二楼的走廊里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上,在三楼的某个位置消失了。
皮特罗从厨房探出头,手里拿着一块披萨,嚼了两口咽下去。“他上楼了。”
“嗯。”斯凯说。
“他住三楼?”
“大概吧。”
皮特罗看了看楼梯的方向,又看了看手里的披萨,犹豫了一下,从纸盒里又拿了一块,放在盘子里,端上了楼。
旺达看着皮特罗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了,很小,但斯凯看到了。
她在旺达旁边坐下来,靠着沙发,看着空荡荡的楼梯,过了大概十分钟,皮特罗下来了,手里的盘子空着,他没有说冬兵有没有吃那块披萨,只是把盘子放进厨房,擦了擦手,坐回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
手机备忘录开着,光标一闪一闪的。
“他吃了皮特罗端上去的披萨,不知道他有没有说出披萨这两个字。”
她又打了几个字,然后删掉了,又打。
“冬兵的睫毛在灯光下是灰色的,不是银色,是灰,比托尼的灰。”
她把手机锁屏放下。
窗外的洛杉矶夜空什么都没有,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城市的光把天映成一片暗红色的穹顶,斯凯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心跳还是很快。她的手放在被子上,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着床单,那个频率不是任何节奏,只是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冒,她的手指替她在说。
“Chapter 32:他的名字。”
“托尼在检查他的身体数据的时候,我看到他翻了自己那份报告,他以为我没有看到。J查到了他的身份,他叫詹姆斯·布坎南·巴恩斯,1917年出生,咆哮突击队的队员,美国队长的好友。二战英雄,失踪七十年。托尼站在窗边看了很久的天,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托尼把手臂装回去了,冬兵的手指一张一合,像机器人学握手。他说了谢谢,不是对着某个方向随便说的,是看着托尼说的,说谢谢的时候,我看着他的眼睛,他是认真的,他知道他被人帮了,九头蛇的武器不会说谢谢,但他会,他不是武器。”
想了想,她又补了一行:
“我以后不要叫他冬兵了,他只是詹姆斯·巴恩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