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高大的身影从人群中走了出来,脸上挂着一副大大咧咧的笑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粗布衣裳,腰间别着一根竹制的鱼竿,看起来不像江湖高手,倒像个刚从河边收摊回来的渔夫。
陆景峰。
他的身后跟着两个人。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面容清俊,身形瘦削,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长衫,手里牵着一个小男孩,脸色苍白而憔悴,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整个人像是从一场大病中刚刚挣扎着爬起来。
小男孩七八岁的年纪,穿着一身素净的白色衣裳,面容清秀,但眉眼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他的眼睛很黑,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在阳光下闪着幽幽的光。
符策生的眉头皱了起来。
“景峰?你怎么来了?”
“现在是说这话的时候么?!糜薇这事怎么回事?”
陆景峰看着台上,似乎是想上前帮忙,又拿不准糜薇和符策生这是在干什么,声音都有些不稳。
“哦对了,我顺便把他俩也带来了。留在杨府也不安全,万一有人打他们的主意呢?索性一起带来,在你眼皮子底下,总比放在千里之外放心。”
符策生看了一眼杨冲。
杨冲的目光落在擂台上的糜薇身上,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他的眼神很复杂。
有愧疚,有担忧,还有一些符策生看不懂的东西。
“杨兄。”符策生朝他点了点头。
杨冲回过神,勉强笑了笑,抱拳行礼:“久仰。”
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每一句话都带着一种力不从心的涩意。
符策生的目光又落到了那个小男孩身上。
杨戎安。
他没有看符策生。
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擂台上的糜薇身上,一动不动,像一尊小小的雕塑。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七八岁的孩子。
他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好奇,没有这个年纪的孩子该有的任何情绪。
只有一种符策生看不懂的东西。
很深,很沉,像一潭不见底的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暗流汹涌。
“戎安。”杨冲轻轻拉了拉儿子的手,“叫符叔叔。”
杨戎安这才收回目光,抬头看了符策生一眼,嘴唇微微动了动:“符叔。”
声音很轻,很平,没有任何起伏,像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几乎没有激起任何涟漪。
符策生应了一声,心里却莫名地觉得有些不舒服。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这孩子长得不像苑清溪——苑清溪是那种俏丽活泼的美,五官精致而生动,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让人看一眼就忘不掉。
杨戎安的五官更像杨冲,清秀,柔和,带着一种书卷气。
但他的气质,他的眼神,他那种安静到近乎沉默的状态,像极了苑清溪。
不是外表像,是骨子里的东西像。
是那种藏在平静表面下的倔强,是那种不轻易示人的坚韧,是那种认定了一件事就不会回头的一往无前。
“见谅……孩子想他娘了。”杨冲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无奈,“从噩耗传来之后,就变成这样了。不爱说话,不爱笑,不爱动。”
符策生站起来,拍了拍杨冲的肩膀:“会好的。”
杨冲苦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擂台上,吴成的攻势越来越猛。
他的剑法虽然算不上顶尖,但他很有耐心,很有策略。他不求一击必杀,而是一点一点地消耗糜薇的体力,一剑一剑地试探糜薇的底线。
糜薇的呼吸越来越急促,额头的纱布已经被汗水浸透,左肋的疼痛越来越剧烈,像有人拿一把钝刀在那里来回地锯。
她知道吴成在做什么。
她在等。
等一个机会,一个可以一击制敌的机会。
吴成的剑又一次刺来,这一次刺的是她的右肩。
糜薇没有挡。
她的身体微微一侧,避开了剑尖,同时左手剑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刺向吴成的腹部。
吴成的反应很快,立刻收剑回防,精钢长剑在身前画了一个半圆,挡开了糜薇的左手剑。
但糜薇的右手剑已经动了。
两把剑,一左一右,一前一后,配合得天衣无缝。左手剑逼得吴成不得不防守,右手剑趁着他防守的空隙,直奔他的咽喉而去。
吴成的脸色变了。
他没想到糜薇在体力消耗这么大的情况下,还能使出这样精妙的变招。
他拼尽全力地向后仰去,身体几乎折成了一个直角,堪堪避开了糜薇的右手剑。
剑尖从他的下巴上方掠过,削下了几根胡须,在空中飘散。
吴成落地的瞬间,立刻一个翻滚,退到了三丈之外。
他单膝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色煞白,额头上的汗水像下雨一样往下淌。
他的下巴上有一道细细的血痕,是糜薇的剑尖划过的。
只差一寸。
只差一寸,他的喉咙就会被刺穿。
他抬起头,看着糜薇,眼神里满是惊恐。
糜薇站在那里,双剑垂在身侧,呼吸急促,身体发抖,脸色苍白如纸。
但她的眼睛依然明亮。
“还要打吗?”她问。
吴成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
“不打了。”他说,声音沙哑,“我输了。”
他站起来,抱拳行礼,然后转身走下了擂台,脚步踉跄,像一个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人。
人群中沉默了片刻,然后响起了稀稀拉拉的议论声。
“她又赢了。”
“明明她已经是强弩之末了,再坚持一会儿她肯定撑不住。”
“你说得轻巧,你去试试?她那一剑差点要了吴成的命。”
“她确实快撑不住了,你没看她连站都快站不稳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