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九光山的雾气还没有散尽。
糜薇站在擂台上,红衣在晨风中轻轻飘动。
额头的伤口被陶沽处理过,贴了一块薄薄的纱布,遮住了那道狰狞的伤口,却遮不住她苍白的脸色。
她的左肋还在隐隐作痛,陶沽的银针和药膏虽然帮她稳住了伤势,但那根快要断掉的肋骨像一根绷紧的弦,每一次呼吸、每一个动作,都在提醒她——她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但她不能倒。
至少现在不能。
太阳从东边的山脊线上探出头来,金色的阳光穿过晨雾,把整个九光山染成一片朦胧的橘色。
大槐树的叶子在晨风中沙沙作响,像在低声议论着什么。
人群比昨日多了许多。
那些纯粹来看热闹的散客变多了,剩下的人,要么是觊觎封琉璃秘籍的江湖中人,要么是纯粹想看糜薇还能撑多久的看客,要么是各门各派派来打探消息的探子。
糜薇站在擂台中央,双剑垂在身侧,剑尖指向地面。
她的目光从人群中扫过。
今日来的人,和昨日不同。
昨日那些人,虽然也心怀鬼胎,但至少脸上还挂着几分伪装的笑意,至少还会抱拳行礼,至少还会说几句“得罪了”“领教了”之类的场面话。
今日的人,脸上没有了那些虚伪的客套。
他们的眼神变了。
昨日他们看糜薇,像是在看一头受伤的猛兽——既畏惧,又贪婪,既想上前,又怕被反噬。
今日他们看糜薇,像是在看一头已经倒下的猎物——眼神里只剩下贪婪,和一种迫不及待的急切。
糜薇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昨日她打了一天,剑招暴露了七七八八,这些人回去研究了一整夜,大概觉得自己已经找到了破解之法,觉得自己可以捡个现成的便宜。
“哪位先来?”糜薇的声音在空地上回荡,沙哑但清晰,像一把钝剑划过石板。
人群中沉默了片刻。
然后一个人走了出来。
不是昨日那些成名的江湖宿老,而是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中等身材,面容普通,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短打,手里提着一把精钢长剑。
他的脚步很稳,呼吸很匀,显然武功不弱,但也不是什么顶尖高手。
“在下沧州吴成,领教糜女侠的高招。”他抱拳行礼,语气平淡,脸上没有表情。
糜薇看了他一眼,心里立刻有了判断——这是个探路的。
真正的对手不会这么早出来,他们会让她先消耗体力,让她先受伤,让她先露出破绽,然后再一拥而上。
这个吴成,不过是他们派出来试探她伤势的棋子。
“来吧。”糜薇说,右手剑微微抬起,剑尖指向吴成的方向。
吴成没有立刻动手。
他绕着糜薇慢慢转圈,脚步轻盈得像一只猫,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的缝隙上,发出极轻极细的沙沙声。
他在找破绽。
糜薇没有动。她的双剑垂在身侧,身体微微前倾,重心落在前脚掌上,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
她的呼吸很轻,左肋的疼痛像一根针扎在胸腔里,每一次吸气都像有人在那里剜一下。
但她没有表现出来。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她的眼神依然锐利,她的身体依然笔直,看不出任何受伤的迹象。
吴成转了半圈,没有找到破绽。
他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然后动了。
他的剑很快。
精钢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剑尖直奔糜薇的咽喉而来,又快又狠,没有丝毫犹豫。
这是全力一击。
糜薇的右手剑迎了上去。
两剑相击,发出一声清脆的“叮”,火星四溅。
糜薇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不是因为吴成的内力有多强,而是她的左肋在发力的时候突然传来一阵剧痛,像有人拿烧红的铁棍捅进了她的骨头缝里。
她咬紧牙关,没有让自己后退一步。
吴成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感觉到了——糜薇的力道不如昨日,她的反击不够凌厉,她的速度不够快,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她果然受伤了。
而且伤得不轻。
吴成的剑招立刻变了。
之前他还留了几分余地,试探的成分居多,不敢贸然进攻。现在他确认了糜薇有伤在身,立刻放弃了防守,全力进攻。
一剑快过一剑,一剑狠过一剑,剑剑不离糜薇的要害。
糜薇的双剑上下翻飞,挡下了他所有的攻击。
但她的动作明显比昨日慢了。
昨日她与千手丐对战的时候,双剑如两条银龙,上下翻飞,快得只剩下残影,让人根本看不清剑的轨迹。
今日她的剑依然快,依然准,依然狠,但那快里面带着一丝滞涩,那准里面带着一丝勉强,那狠里面带着一丝力不从心。
台下的人看得清清楚楚。
人群中开始有人低声议论,声音像苍蝇一样嗡嗡地响,在晨风中飘来飘去。
“她受伤了。”
“昨天千手丐那一掌,虽然没打实,但掌风扫到了,肯定伤得不轻。”
“你看她出剑的时候,左肩明显在避力,不敢发力,应该是左边肋骨伤了。”
“今日她撑不了几场。”
“那还等什么?等她把伤养好了再打?”
“不急,让吴成再耗耗她的体力。”
符策生站在大槐树下,手紧紧地握着刀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的面具遮住了他的表情,但他的眼睛遮不住——那双眼睛里满是焦灼和愤怒,像两团燃烧的火。
他看见糜薇的左肋在微微颤抖,看见她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看见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看见她的剑招越来越勉强。
他只能站在这里,看着她一点一点地被消耗,一点一点地被伤害,一点一点地被推向悬崖的边缘。
就在他快要忍不住的时候,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你就这么看着啊?!”
符策生猛地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