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餐的地方是学校附近一家新开的、口碑不错的本帮菜馆，装修雅致，生意火爆。许微到的时候，林晓、沈晞，还有另外两个关系不错的女生已经到了。让她微微一愣的是，顾俞也在。

林晓立刻凑过来，压低声音解释：“路上碰见的，他说他也考完了没事干，听说我们聚餐，就厚着脸皮跟来了。我想着人多热闹，就……你没意见吧？”

许微看了一眼顾俞，他正笑着跟沈晞她们说话，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朝她眨了眨眼，笑容明亮坦荡。她摇摇头：“没事。” 心里却想，顾屿选的也是物化政，都考完了，他确实有空。

菜上齐了，大家边吃边聊，吐槽考题，分享考后计划，气氛轻松愉快。顾俞很会活跃气氛，讲起考场趣事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许微慢慢吃着菜，听着，偶尔也笑一笑，心情渐渐放松下来。

就在这时，林晓夹菜的动作忽然顿住，眼睛瞪大，看向餐厅入口方向，用气声惊呼：“我去……那不是谢宥宜吗？”

许微下意识地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谢宥宜和他那个温婉的女朋友，正由服务员引着，走向里面一个靠窗的卡座。

他们穿着便服，看起来也是来吃饭的。明天还有地理和历史两门至关重要的考试，他们居然有这个闲情逸致出来下馆子？或许，是对自己实力足够自信，或许，只是想放松一下。

许微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低头继续吃碗里的糖醋小排。排骨酸甜可口，她吃得很认真。

“他们明天还有考试吧？心真大。”沈晞也瞥了一眼，淡淡地说。

“人家是学霸情侣，出来吃个饭调节一下呗。”另一个女生接口。

林晓看了看许微平静的侧脸，又看了看那边已经落座、低声交谈的谢宥宜二人，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给许微夹了一筷子她爱吃的松鼠鳜鱼：“多吃点，补补脑，补满今天耗费的脑力。”

顾俞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脸上笑容不变，只是拿起公筷，非常自然地，也给许微夹了一块精致的糯米莲藕：“这个甜而不腻，尝尝。”

许微看着碗里突然多出来的两块菜，愣了一下，抬头看向顾俞。他正笑着跟旁边的男生说话，仿佛刚才的动作再自然不过。

她低下头，慢慢吃掉了那块莲藕。很甜，糯糯的，还不错。

窗外的夜色渐浓，餐厅里灯火温暖，人声嘈杂。这一桌年轻人的笑声，与不远处那对情侣的低语，存在于同一个空间，却仿佛隔着无形的壁垒。

许微坐在朋友们中间，碗里堆着朋友们夹来的菜，听着顾俞说着俏皮话，看着林晓和沈晞斗嘴。

黄浦江的风似乎还留在发梢，带着凉意。但此刻，在这喧闹温暖的餐馆里，在朋友们不经意的关怀和某人看似随意却精准的夹菜中，

她忽然觉得，那些曾让她辗转反侧的光影，那些关于“布拉格条件”的冰冷比喻，那些高高挂在榉树上“无问西东”的愿望，以及江边那份空旷的轻盈……

都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安放、并慢慢被温暖的角落。

未来还很远。

但此刻，碗里的菜是热的，朋友的笑声是真的。

·

高考前的空气，像被拉满的弓弦，绷得紧紧的，却又在某个临界点，透出一种近乎悲壮的、豁出去的松弛。

倒计时牌上的数字，终于跳到了个位数。按照阳明中学的传统，高考前最后一周的某个晚自习，会有一场名为“喊楼”的仪式——由高一高二的学弟学妹们，在教学楼下，为即将出征的高三学长学姐们唱歌加油。

今年的歌单，是提前由高三各班投票选出的前十名。许微也投了票，她选了一首旋律舒缓、歌词里带着“远方”和“星辰”字样的民谣。

当歌单最终公布时，她发现那首歌排在第三。排第一的，是一首激昂的、关于“追梦”和“无畏”的流行摇滚。青春的口味，总是热烈直白居多。

晚自习的铃声刚响过不久，教学楼外的空地上，便传来了试音的吉他声，和学弟学妹们略带紧张又兴奋的喧哗。

许微正坐在数学老师老武的办公室里，对着一道圆锥曲线的压轴题，反复确认着分类讨论的边界是否严谨。

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与窗外隐约传来的嘈杂形成两个世界。

“老师，这里当斜率不存在时，我直接用横截式，但验证发现这个特殊点其实也满足一般式的那个条件，是不是说明我之前的分类可以合并一种情况？”许微指着卷子，眉头微蹙。

老武戴着老花镜，凑近看了看，正要开口，窗外第一首歌的前奏已经清晰地传了进来。

是那首排名第一的摇滚，吉他扫弦有力，鼓点透过临时架设的音响，震得玻璃窗微微发颤。几个高二男生略带青涩却充满力量的合唱声响起：“向前跑——迎着冷眼和嘲笑——”

老武的话头顿住了。他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看向窗外那片被临时灯光照亮的、聚集着年轻身影的空地，又看了看眼前这个在高考前夜还在抠一道题细节的学生，脸上忽然露出一种混合着感慨和慈祥的笑意。

他挥了挥手，像赶一只过于勤奋的小鸟：“去吧，许微。题是永远做不完的，但这一刻，错过了就没有了。出去听听，放松一下。”

许微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她收起卷子和笔，向老武道了谢，快步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已经挤满了人，高三各班的学生都涌了出来，趴在栏杆上，或直接跑下楼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