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假前的最后一天,照例是大扫除和简短班会。老王看着相处了近两年的孩子们,感慨万千:“来,最后了,咱们在教室里合个影!大家都站到教室后面过道或坐到后面柜子上!都精神点,给自己留个念想!”
大家嘻嘻哈哈地动起来。许微如今在八班的地位早已不同往日,她是平行班的骄傲,是老师们的“眼珠子”,同学们或钦佩或友善的目光常常落在她身上。
当大家推搡着寻找合影位置时,她很自然地就被簇拥到了中间区域。她没有再像以前那样,下意识地往边缘躲闪,而是坦然接受了这个位置。成长或许就是,慢慢习惯站在属于自己的光里。
她站在第二排中间,前面是坐着的第一排同学。调整站位时,她感觉到身后有人轻轻扶了一下她的肩膀,帮她稳住重心。
她回头,对上了顾俞含笑的眼睛。他不知何时站到了她正后方,位置恰好在教室后方那个灰白色的铁皮储物柜前。
“站稳了。”他低声说,声音带着笑意。
许微点点头,转回头,心跳却莫名快了一拍。
摄影师是请来的学校老师,喊着“看这里,笑一笑——”。许微抬起头,看向镜头,努力露出一个自然的微笑。
就在快门按下的前一瞬,她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身后柜子上的顾俞,并没有完全看镜头,而是微微偏头,目光垂落,正落在她的发顶或肩线,嘴角噙着一抹很淡、却异常温柔的笑意。那笑意不同于他平时那种明亮外放的笑,而是一种更沉静、更专注的弧度。
“咔嚓!”
光影定格。
照片后来洗出来,人手一张。许微看着照片中的自己,站在人群中央,笑容还算明朗。
而她的正后方,坐在铁皮柜上的顾俞,果然如她余光所瞥,微微侧首,目光低垂,落在她的方向,笑得眉眼弯弯,那笑容里,竟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毫无保留的暖意,仿佛冬日的阳光,穿透教室玻璃,正好落在他身上。
她看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默默地将它夹进了那本厚厚的、写满笔记的物理竞赛辅导书里。
寒假开始了。校园一下子空寂下来。许微收拾好行李,最后看了一眼贴满贺卡的后墙,那片“桃之夭夭”的锦鲤旁边,始终没有出现另一张深蓝松鹤。
她背着书包,走出教室,走进腊月黄昏凛冽的风里。身后,是沉寂的教室,是未贴出的贺卡,是照片中某人落在她发梢的温柔目光。
而前方,是漫长的寒假,是最后的冲刺,是一个即将到来的、没有“岁岁年年”祈愿、却必须独自奔赴的全新春天。
·
寒假的日子,像浸在温水里的冰糖,缓慢地融化,甜意丝丝缕缕,却也带着某种一去不返的怅惘。
除夕夜,窗外是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和烟花炸裂的绚烂光影,电视里春晚的喧闹成了背景音。许微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条新消息弹出来。
来自那个深蓝色头像,谢宥宜。
只有四个字:“新年快乐。”
没有称呼,没有表情,简洁得像一句例行公事的祝福,或许是他群发列表中的一员。许微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几秒,心里平静无波,甚至没有泛起一丝涟漪。
她想了想,也回了四个字:“新年快乐。” 同样没有称呼,没有表情。然后,她关掉了对话框,继续看窗外明明灭灭的夜空,恍惚间回到去年的除夕夜。
那场曾经让她心跳加速的独角戏,早已在物理实验室的“布拉格衍射”比喻中,彻底落幕。
这句祝福,就像戏散场后,演员对观众席方向一个礼节性的鞠躬,无关剧情,只关乎教养。
四月,春天真正降临魔都。阳明中学那棵高大的榉树,抽出了嫩绿的新叶,在阳光下闪着油润的光。按照传统,小三门等级考前,高三学生们会在这里写下祈福心愿,挂在树枝上,据说很灵验。
许微领到了一块小巧的木质牌子,深棕色,打磨得光滑。她握着笔,在小小的牌面上斟酌。
最终,她没有写具体的分数或大学,只是工工整整地写下:“但行前路,无问西东。” 落款是 initials:X.W.
她走到树下,仰头寻找合适的枝桠。树枝很高,她踮起脚,伸长手臂,还是有些勉强。正想找块石头垫脚,旁边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需要帮忙吗?”
是谢宥宜。他也拿着心愿牌,似乎刚挂完自己的。他今天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清瘦的手腕。阳光透过榉树新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
许微顿了一下,没有拒绝,将牌子递给他:“谢谢,挂高一点吧。”
谢宥宜接过,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牌面上的字。“但行前路,无问西东。” 他轻声念了一遍,眼神里似乎有什么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
他个子高,手臂也长,很轻松地就将牌子挂到了一根向阳的高枝上,确保它不会被轻易碰掉或淹没在低处的牌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