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躁动的、节日般的气息。许微顺着人流往下走,在楼梯转角,运气很好地从一个正在分发荧光棒的学妹手里,接过了最后两根。
荧光棒是彩色的,用力一折,里面的化学物质混合,发出幽幽的、梦幻般的光。
她找到林晓时,林晓正挤在中央大楼四楼最靠外的栏杆边,努力探出身子往下看。
许微递给她一根荧光棒,两人并肩趴在冰凉的铁制栏杆上。楼下,学弟学妹们围成半圆,弹着吉他,打着简单的拍子,仰着头,对着楼上密密麻麻的“观众”大声唱着。
歌声穿过初夏微暖的夜风,带着些许走音,却无比真诚。
“生命闪耀——坚持就是胜利——!”
歌声震耳欲聋,荧光棒的光点在每一层栏杆上汇成摇曳的星河。许微看着楼下那些年轻而激动的面孔,忽然想起去年此时。也是这样的夜晚,还是高二的他们,趴在同样的位置,为当时的高三学长学姐们呐喊加油。
那时她觉得高考还很远,那些离别和奔赴,像是别人的故事。如今,自己成了故事里的人。时间快得,像指缝里漏下的沙,哗啦啦,一年就过去了。
“还记得吗?”林晓用胳膊肘碰碰她,指着她们此刻趴着的这段栏杆,“就这儿,去年抓跑操最严的时候,你躲这儿背书。”
许微的记忆瞬间被点亮。是啊,就是这段栏杆。那时为了逃避枯燥的跑操,她溜到这里,坐在栏杆下方凸出的水泥台子上,摊开政治笔记,嘴里念念有词。
阳光很好,她以为找到了一个完美的死角。谁知教导主任老张火眼金睛,从一楼就瞄见了楼上这个“漏网之鱼”,气沉丹田,一声暴喝穿透好几层楼:“那位同学——!你下来——!”
许微当时吓得魂飞魄散,几乎是本能地,手一撑,从台子上翻身跳下,然后迅速蹲到旁边粗大的承重柱后面,紧紧贴着墙壁,心脏狂跳,仿佛这样就能隐身。
这事被林晓知道后,笑了她足足一个礼拜,说她身手矫健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你当时蹲柱子后面的样子,我能笑一辈子。”林晓果然又提起来,笑得眼睛弯弯。
许微也笑了,摇摇头。同样的栏杆,去年是提心吊胆的“案发现场”,今年却成了坦然接受祝福的“观礼台”。
没有人会再喊她下来,所有人都被允许停留在这里,停留在这最后的、集体的喧闹与温情里。
抒情的歌响起了,是她投票的那首民谣。吉他声变得轻柔,歌声也缓了下来,唱着“你要去的地方,四季都有花香”。
气氛从激昂转向了淡淡的感伤。许多趴在栏杆上的同学,安静了下来,只是随着节奏轻轻挥舞着荧光棒。点点彩光在夜色中划出温柔的弧线。
许微和林晓也安静了,各自望着楼下,或远处的夜色,想着心事。
过去三年,那些刷不完的题,考不完的试,偷偷喜欢过的人,闹过的笑话,吵过的架,分享过的秘密……像快速闪回的电影镜头,在心底无声地掠过。这栏杆,见证了太多。
许微忽然很想近距离感受一下那份来自学弟学妹的、毫无保留的热情。她跟林晓说了一声,便顺着楼梯往下走。越往下,歌声越清晰,人群越密集,空气越热腾。
她挤到一楼大厅的边缘,这里离表演的圈子很近,能看清唱歌的学弟脸上细密的汗珠,和眼睛里亮晶晶的光。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身边有人靠近。侧头一看,是谢宥宜。
他也下来了,手里也拿着一根幽幽发亮的荧光棒。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只是默契地往旁边让了让,并肩站在了大厅门廊的阴影与外面光亮的交界处。
他们一起看着眼前的歌唱,一起随着节奏,轻轻挥舞着手里的荧光棒。彩色的光晕在他们身前晃动,交织,又分开。
距离很近,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但中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厚重的玻璃。没有话,没有眼神交流,甚至连身体姿态都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避免触碰的疏离。
就像两个被偶然的人潮推到同一块浮木上的人,共享着同一片喧闹的海洋,却深知潮水退去后,将各自漂往不同的彼岸。
这一刻,许微忽然感到一种强烈的、近乎生理性的战栗,从脊椎骨窜上来,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控制不住地打了个轻微的哆嗦。不是冷,是激动,是兴奋,是一种巨大的、混杂着感伤与释然的情绪洪流,冲刷着她的感官。
这场面,这氛围——青春的集体告别,真诚的祝福,喧嚣中的静默,亲密中的疏离——它所蕴含的复杂情感浓度与震撼力,竟丝毫不逊于当年清山那场绚烂的篝火晚会。
那是热烈燃烧的终结,这是温柔闪烁的启程。
歌声终于在一曲大合唱中达到高潮,然后渐渐平息。学弟学妹们用力挥手,喊着
“学长学姐高考加油!”
“阳明必胜!”
楼上楼下,爆发出最后的、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荧光棒的光海沸腾了一瞬,然后,随着人群慢慢散去,一点点黯淡,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