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实验室,傍晚的阳光给校园镀上一层柔和的暖金色。许微脱下白大褂,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那困扰她许久的、关于“为什么”的执念,似乎在那个关于布拉格衍射的冰冷比喻中,找到了一个理性而残酷的答案。
不是她不够好,只是他们不匹配。就像特定波长的光,无法在特定声波激励的特定晶体中,发生布拉格衍射。这是一个物理定律,无关对错,只是客观条件使然。
她不再需要那些情书来寄托,也不再需要反复咀嚼那些细节来自我折磨。她接受了这场“衍射实验”的失败数据,并将其归档。
前方还有更重要的“实验”等待她去完成——高考,未来,一个不再以某个人为“声波”源、而是由她自己定义“折射率分布”的全新人生介质。
就在她准备离开时,在实验楼下的走廊,迎面遇见了谢宥宜。他似乎是刚从隔壁的地理竞赛准备室出来,手里拿着几本厚厚的地科奥赛竞赛书。两人在洒满夕阳的走廊里,再次狭路相逢。
这一次,许微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刻意漠视。她看着他,眼神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刚刚从物理世界中获得的、超然的清明。她微微点了点头,如同对待任何一个认识的同学。
谢宥宜显然愣了一下。他或许习惯了近期她刻意的无视,或许还在为之前团建遗漏的事感到些许理亏。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但许微没有给他机会。她礼貌地、疏离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也没有任何怨怼,只有一片坦然的空白。然后,她侧身,与他擦肩而过,脚步平稳地走向走廊尽头那片明亮的夕阳。
没有回头。
她知道,从今往后,他之于她,就像那台声光实验仪里的二氧化碲晶体,只是一个曾经承载过一道无关紧要的入射光、但未能产生有效衍射的普通介质。
实验结束,数据记录完毕,晶体被放回原处,入射光则调整方向,奔赴下一个可能满足“布拉格条件”的实验,或者,干脆去照亮自己选择的全新路径。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影子看起来,孤单,却异常挺拔、清晰。
·
腊月的风,一天紧似一天,刮得校园里法国梧桐最后几片枯叶也打着旋儿落下,露出筋骨嶙峋的枝干。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油墨、粉笔灰和隐约爆竹硝烟气的、独属于岁末的特殊味道。
春考的余波尚未完全平息,但“寒假”和“过年”这两个字眼,像两块投入沉闷湖面的石子,还是在高三紧绷的神经上,激起了些许带着期盼的涟漪。
老王班主任不知从哪里采购来一批新年贺卡,厚厚的卡纸,印着烫金的吉祥图案,有鲤鱼跃龙门,也有梅兰竹菊,在冬日略显灰暗的教室里,显得格外鲜亮喜庆。
班会课上,他乐呵呵地给每人发了一张:“同学们,高三最后一个新年啦!咱们也赶个时髦,写点新年愿望,贴在后墙‘心愿角’,讨个好彩头!写什么都行,学习进步,身体健康,或者……嘿嘿,心里头的小秘密,都行!给自己鼓鼓劲!”
教室里响起一阵小小的骚动和笑声。久违的、与分数无关的轻松感,短暂地弥漫开来。
许微拿到手的是一张印着傲雪红梅的贺卡,梅枝遒劲,花瓣点点,很是雅致。她捏着这张质地颇佳的卡片,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边缘,心里却有些空茫。
写什么呢?“金榜题名”?太俗套,也像是给自己加压。“万事如意”?又太空泛。她忽然想起青山篝火晚会后,她在备忘录里写下的“岁岁年年”。那时的心境,与此刻已是云泥之别。岁岁年年,与谁呢?她自嘲地笑了笑,将那点怅惘压了下去。
旁边的林晓已经兴奋地研究起她那张印着锦鲤的贺卡了。“微微,微微!”她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帮我写句话好不好?我字太丑了,配不上这么好看的卡!”
“写什么?”许微问。
“就写……‘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林晓捧着脸,一脸梦幻,“我最近新‘老公’出场就配的这句诗,太有感觉了!”
许微失笑。林晓永远是这样,能在二次元和三次元之间无缝切换,用最古典的诗句追最时新的星。
她没推辞,接过林晓的卡,拿出自己那支常用的黑色中性笔,想了想,换了一支笔尖更细的。
她俯身,在贺卡中央,用工整清秀的小楷,一笔一划地写下:“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八个字,结构匀称,笔画干净,像她这个人一样,透着一种内敛的秀气。
“哇!好看!”林晓捧过去,爱不释手,“比打印的还有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