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下学期到了,空气里浮动着初夏的潮热。运动会开幕式的消息,像一阵热风,吹皱了整个八班。
每个班要出一个节目。八班定的是集体舞,穿古装。消息传来时,教室里先是一阵骚动,随即化为一种集体的兴奋。
排练是在午后最闷热的时候进行的。体育馆里没有空调,空气稠得化不开。男女生穿着租来的汉服,料子并不考究,有些甚至带着樟脑丸的味道。但在音乐响起的刹那,这些粗糙的细节都被一种奇异的庄严感覆盖了。
他们卡着鼓点起舞。起初生涩,像一群迷途的羔羊。但渐渐地,一种集体的魂魄被唤醒了。这不像一个小小运动会的开幕式,每个人都尽力而为,手臂的弧度,转身的时机,眼神的落点,都被一种无形的、紧绷的线牵引着。和其他班那些“姐就是女王”、“晚安大小姐”等抽象、戏谑的舞蹈相比,八班这略显古板却异常认真的舞,竟生出一种别样的美——浮华中有素朴,嬉闹中有郑重。
许微置身其中,哪怕排练了很多遍,每次音乐高潮处,她仍感到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的震撼感。一种集体的、近乎神圣的情感,将她吞没。
舞蹈最后有个设计。女生和男生两人一组,男生举高牵着女生的手,女生转圈。汉服的裙裾飞扬起来,像一朵朵骤然绽放的花。最后ending pose,是女生非常柔美地交叉曲腿,扇子半遮脸,望向男生;男生则低头,目光垂落,看向女生。这是一个被精心设计的“暧昧定格”。
许微和顾俞一组。虽然只同桌了一个多月就被老王调开了,但两人之间还算熟稔。顾俞的皮肤在昏暗的体育馆光线下,泛着一种冷冷的、瓷器般的光泽,连许微这个女孩子都羡慕。
排练时,许微发现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手腕,总是很快移开,像被烫到似的。但许微能感觉到,那触碰的瞬间,他指尖有细微的停顿,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当他牵着她转圈时,他的手掌很稳,带着一种克制的力道,既不会让她脱手,又不会握得太紧。可他的目光,在应该低垂看向她时,总是不自觉地多停留半秒。那半秒里,有什么东西在寂静中噼啪作响,像夏夜远处隐约的雷。
许微心里却比较冷静自持。她心里有喜欢的人,那个回了“新年快乐”的谢宥宜,像一枚遥远的月亮,挂在她青春的天幕上。所以她对顾俞那些“忍不住”的瞬间,总是懵懵懂懂地样子。有时他帮她整理一下甩乱的袖口,她会愣一下,然后客客气气地说“谢谢”;有时他递过来一瓶水,她会接过来,但眼神并不在他脸上多做停留。
顾俞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很无奈。那无奈是“钝钝的”,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他想说点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所有未出口的话,都化成了排练时更用力的牵手,和结束时更快的松手。
正式表演那天,天气异常炎热。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像一只“肥胸脯的白凤凰”,栖在操场上空。八班的学生们穿着厚重的汉服,额角都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妆容都被热化了一点,但眼睛却出奇地亮。
音乐响起。八班同学只是跳舞,用尽全力地跳舞。手臂划破空气,裙裾卷起热浪,扇子开合间带起细微的风。每一个鼓点都踩得结实,每一次转身都带着决绝的美。那舞蹈里有一种东西,超越了技巧,甚至超越了表演本身——那是一种青春的、不管不顾的燃烧。
许微在顾俞的牵引下旋转。世界在她眼前变成模糊的色块,只有他稳稳的手掌是唯一的支点。在最后的定格pose,她半遮着脸望向他,他低头看她。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她看见他额角滑落的汗珠,看见他眼底映出的、小小的自己。然后音乐戛然而止,掌声如潮水般涌来。
他们保持着姿势,喘着气,汗水顺着鬓角流下来,在阳光下闪着光。没有人立刻动,仿佛还沉浸在刚才那个被魔法凝固的瞬间里。大家略带沉默地走回班级休息区,看其他班的抽象可爱舞蹈。
直到主席台上的领导开始宣布结果。
“……本届运动会开幕式最佳表演奖,金奖——高二八班!”
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操场。
八班的人群静了一秒。
随即,“轰”的一声,欢呼炸开了。洋溢着参差的、迸发出来的喜悦。有人跳了起来,有人抱住身边的人,有人用力鼓掌直到手掌发红。
顾俞突然握着许微的手腕,然后又飞快地松开。她转过头,看见他向来清冷的脸上,绽开了一个极淡、却极其真实的笑容,像冰层裂开,底下是汩汩的春水。
班长冲上去领奖,全班人在下面拼命鼓掌。汗水还黏在皮肤上,汉服又厚又重,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一种纯粹的、发光的快乐。这一刻,那些排练时的辛苦,那些夏日午后的闷热,那些彼此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小心思,都被这金色的奖状照亮了,融化在一种温暖的、集体的荣光里。
许微站在人群中,也跟着用力鼓掌。风穿过操场,带来远处梧桐树叶沙沙的响声。夏天还很长,而有些故事,或许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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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气渐收,梧桐叶底漏下第一缕清瘦的秋光时,高三的日子便不由分说地压到眉睫上来了。
林晓开学前给许微发消息:“微微,我补药开学。因为开学第一节课十分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