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把人影照得幢幢的,明明暗暗,看不真切。她们寻了半圈,谢宥宜方才坐的地方,已经空了,只剩下一片被坐得微温的草地。望向南边,只有一团模糊的光晕,人影是半个也辨不出的。两人只得又默默地坐回去,心里空了一块,那怅惘便更深了些。
夜渐渐深了,柴烧尽了,那蓬蓬勃勃的火,矮了下去,变成了一堆温顺的、橙红色的炭,静静地,一明一灭地呼吸着。
就在这时,校长笑呵呵地,宣布有惊喜。几个老师抬了箱子来,放在空地上。引线一点,“嗤”的一声,接着,便是“嘭——哗啦!” 绚烂的光,猛地炸开在墨蓝的天幕上!金的,银的,红的,紫的……开得那样盛,那样急,像要把一生的灿烂,在一瞬间挥霍干净。
光亮照亮了每一张仰起的、年轻的脸,那脸上有惊叹,有欢喜,也有被这极致美丽映出的、一丝茫然的影子。
“拍照!快拍照!趁着烟花!”班主任喊着。
人群迅速地聚拢。许微被林晓拉着,站到了前排的边上。烟花在头顶不休地开着,谢了,又有新的补上,把那片刻的夜空,照得如同白昼,又瞬息归于黑暗。光与暗交替着,在人脸上流转。
摄影师喊着“三、二、一——”,大家咧开嘴,喊“茄子!”。就在那快门将按未按的一刹那,许微极快地转过身,举起了自己的手机。镜头对准的,是夜空里恰好绽开的一簇金菊似的烟花。
然而,透过小小的屏幕,她清清楚楚地看见,在她侧后方,不远不近的地方,谢宥宜正微微仰着头,看着天。烟花的金光,银光,红紫的光,流水似的从他清峻的侧脸上掠过,照亮他挺直的鼻梁,微抿的唇,和那双映着璀璨、却依旧沉静如水的眼睛。
他的嘴角,似乎有一线极淡极淡的、放松的弧度,像冰面上被阳光照出的一丝裂痕,转眼就要消失。她的心,猛地一缩,随即又狂跳起来,屏着呼吸,指尖轻轻一点,将那烟花,连同烟花下那个侧影,一同锁进了方寸之间。
烟花终于落尽了,空气里弥漫开一股好闻的、淡淡的硝烟味,混着篝火的余烬气。人群说着,笑着,渐渐散了。
兴奋像潮水一样退去,留下的是满身的疲惫,和心底那一片被冲刷过的、湿漉漉的沙地,上面印着深深浅浅的、热闹的痕迹。
回到房间,洗漱了,躺在陌生的床上,却毫无睡意。山里的夜,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声声,敲在耳膜上。
她摸出手机,点开相册。篝火旁乱舞的光点,周屿夸张的鬼脸,烟花一瞬的绚烂……最后,指尖停在那张“合影”上。放大,再放大。背景里,那个仰着头的侧脸,清晰得几乎有些不真实。她看了很久,然后退出,点开了备忘录。
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悬着,然后,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地敲:
“我在篝火旁许愿,许愿下一个相逢,让我和这群顶好顶好的人,一起岁岁年年。”
“岁岁年年”四个字打出来,心里那滚烫的、饱胀的情绪,忽然就找到了一个出口,涌出来,却又立刻遇了冷,凝成一丝微凉的、带着甜腥的怅惘。
她知道,高考像一把悬着的、冰冷的剪子,迟早要落下来,把这热热闹闹的一群人,剪得七零八落,各奔东西。
这群人,这火光,这琴声,这烟花,还有烟花下那个侧影,终将成为“当年”。可是,至少此刻,火记得,光记得,她的镜头记得,她心底最卑微也最贪婪的愿望,也记得。
愿有重逢。愿能岁岁年年。
她锁了屏,把手机放在枕边。窗外,是沉沉的、墨黑的山影,偶尔有不知名的夜鸟,短促地叫一声,又归于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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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清山回来,日子便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快进键。日历一页页撕得飞快,转眼已是深秋。
银杏叶子黄透了,风一过,便簌簌地落下一层,铺在阳明中学的路上,踩上去有细碎的、干燥的声响。